有人说,书读得多了,容易变成掉书袋的老学究,满口之乎者也,却说不出一句自己的新鲜话。可我总觉得,“通览万卷”和“成新题”之间,并不是简单的堆积,更像是一场沉默而热闹的化合反应。
小时候看书,是图个新鲜好玩。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,爱丽丝掉进兔子洞遇见会说话的猫,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,像给世界开了无数扇小窗。那时候的“通览”,是囫囵吞枣,是走马观花,心里装满了别人的奇遇,自己的脑子倒像个跑马场,热闹,但也杂乱。书是书,我是我,中间隔着一条名叫“别人故事”的河。
年纪稍长,读书开始有了点目的。为了考试,为了谈资,甚至为了那一点装点门面的虚荣。一头扎进故纸堆,记典故,背名言,恨不得把整本书都吞进肚里,变成自己吐属风流时的底气。这个阶段的“通览”,带着点饥渴,也带着点功利。书渐渐变成了工具,是台阶,是铠甲,唯独不像朋友。那些卷册里的智慧,像是直接搬运过来的砖石,堆砌起来的,依然是别人的亭台楼阁,只不过顶上歪歪斜斜插了面属于自己的小旗。
真正觉得“万卷”开始酝酿“新题”,是在某个不再为任何目的读书的下午。可能是重翻一本旧书,以前匆匆掠过的某个细节,突然像针一样刺了你一下;也可能是两本毫不相干的书,脑子里“哐当”一声撞在一起,溅出些意想不到的火花。比如,读历史读到某个小人物在巨变中的抉择,突然就理解了某部小说里主角那份看似荒谬的执着;读科普读到星云的寂灭与新生,竟莫名和一首古诗里的苍凉心境对上了。这时候,书里的字句才真正活了,它们挣脱了原著的束缚,在你个人的经验、困惑与想象里重新排列组合。
所谓“通览”,大概就是让足够多的、不同质地的原料——历史的厚重、文学的轻盈、科学的精密、哲学的深邃——在思维里共处一室。它们并不会自动变成你的东西,而是在你面对现实某个具体的问题、心底某种莫名的情绪时,被瞬间激活,重新熔铸。那个“新题”,可能不是惊世骇俗的宏论,它也许只是你对习以为常之事的一个新角度,对困扰已久问题的一种新比拟,或者,仅仅是心底升起的一句比以前更贴切、更属于自己的表达。它不再是对哪本书的复述,而是万卷风光掠过心头后,沉淀下来,与你自身的生命体验反应生成的一颗结晶。
书海无涯,读过的终会忘记大半。但那“通览”的过程,就像用万种溪流冲刷思想的河床,带走沙砾,留下沟壑与形状。当新的雨水——你的生活与思考——降落时,便会沿着那些沟壑,奔涌出独一无二的脉络与声响。这声响,便是你的新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