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学校的大扫除向来是按部就班的,可高二上学期期末的那一次,却有些不同。不是班主任布置的,也不是学生会组织的,而是我们自己“讨”来的活儿——清扫学校那座废弃多年的老艺术楼。
起因是隔壁班有人在里面发现了散落一地的石膏像和蒙尘的画架,拍了照片发在校内论坛上,标题叫“被遗忘的美”。帖子火了,底下有人半开玩笑说:“光感叹有啥用,敢不敢去把它打扫出来?”这话带着刺,却也戳中了我们心里某个地方。几个班的班长一合计,干脆联名向总务处申请了一次“特别劳动”。批下来的那天下午,我们拎着水桶、拿着抹布和扫帚,站在那栋爬满枯藤的灰扑扑的老楼前,心里竟有些探险前的肃穆。
楼里是另一个时间的切片。阳光从高高的、积满灰尘的窗玻璃斜射进来,光柱里浮尘翻滚,像慢放的星云。画室的地板被厚厚的灰覆盖,踩上去脚印清晰得像拓印。我们分工出奇地默契:有人负责擦拭那些残损的石膏像——断臂的维纳斯、大卫的眼睛;有人小心整理发黄的乐谱和素描稿;力气大的男生则挪开沉重的画架和废弃的课桌椅。灰尘太大了,每个人都灰头土脸,咳嗽声此起彼伏,但没人抱怨,只有刷刷的扫地声和偶尔发现“宝贝”的低呼。
我分到擦拭一扇朝西的彩色玻璃窗。抹布拂过,厚重的灰尘褪去,红、黄、蓝的色块忽然变得鲜亮起来,午后的阳光穿过它们,在地板上投下如梦似幻的光斑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我们拂去的不仅是灰尘,更像是在擦拭一段被掩埋的时光。一个女生在墙角找到一本残缺的日记,念出里面关于晚霞和未完成油画的句子,整个喧闹的画室忽然静了一下。
劳动快结束时,夕阳正好。我们打开所有能开的窗户,金色的光涌进来,照亮了刚刚显露出本色的木地板和清理干净的器物。虽然它们依然老旧,却有了呼吸。我们坐在清扫过的台阶上,看着彼此花猫似的脸,都笑了。没有豪言壮语,甚至也没说要把这里变成什么,但那种共同让一件蒙尘的事物重新焕发微光的满足感,实实在在。
后来,那栋楼并没有立刻变成新的活动中心,我们的“壮举”也很快被新的考试和忙碌淹没。但每次路过,看见那扇被我擦亮的彩色玻璃在夕阳下静静发光,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。那不只是次劳动,更像一次集体的“拂尘”——为我们习惯了刷题与排名的心,拂去了一点功利,露出底下对“无用之美”最本真的好奇与怜惜。灰尘总会再落下来,可那次一起拂尘的记忆,却让某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