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枣树还是老样子,枝桠伸过矮墙,青枣子顶着露水。我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深处走,鞋底打滑的瞬间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摔过一跤,膝盖磕出血,哭声响彻整条巷子。
巷子尽头的老屋竟还立着。只是粉墙斑驳,门环生了厚厚一层绿锈。有个七八岁的男娃蹲在门槛外玩泥巴,两只手糊得黑黄,专注地捏着不成形的土疙瘩。我站定了看他,他也抬头看我,眼睛清亮亮的,像蓄着两汪井水。
“你找谁?”他问,声音脆生生的。
我说了个名字,是我族叔的小名。孩子摇摇头:“没听过。”又低下头去玩他的泥巴。他捏的是个小人儿,勉强能看出四肢,脸上用指甲划出弯弯一道笑。
正沉默着,隔壁木门吱呀开了,出来个头发花白的妇人,挎着竹篮要去洗衣。她眯眼打量我,忽然“哎哟”一声:“这不是……这不是村东头阿祥家的大小子吗?去年清明回来上坟那个?”
我忙应着,说是。妇人便絮絮地说起来,说谁家老人走了,谁家新盖了楼房,谁家的孙子在城里读书。她说话的时候,那玩泥巴的孩子始终没抬头,仿佛我们说的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孩子忽然举起他的泥人:“奶奶看,我捏的你。”妇人笑骂:“丑死了,我哪有这么胖。”又转头对我说:“这是我孙儿,生在城里,放假回来住几天,谁都不认得。”话音里透着宠溺的无奈。
阳光斜斜地切过半条巷子,把孩子的影子拉得细长。他终于对我的身份产生兴趣:“你是我们村的?怎么没见过?”我说我离开时,你爸爸都还系着红领巾。他“哦”一声,似懂非懂,注意力很快又被墙头跳过的花猫吸引去了。
那一刻忽然懂了贺知章那句“儿童相见不相识”的滋味。不是悲凉,也不是惆怅,而是时空交错般的恍惚——你认得这里的每一道砖缝,每一缕炊烟的形状,连空气里柴火混着青苔的气味都从未变过。可是蹲在旧门槛前的孩子,他捏着泥巴的手势,他看陌生人的眼神,他世界里这个村庄的全部意义,已经和你记忆中的那个村庄隔了一条宽阔的、流动的河。
妇人邀我进屋喝茶。老式的八仙桌,搪瓷杯里茶叶打着旋。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,脆生生地散在风里。我和妇人说起老井的位置,说起晒谷场上的石碾,有些她记得,有些她也模糊了。孩子跑进来喝水,仰头咕咚咕咚,喉结还没长出来,脖子细得像春天的草茎。
“你小时候也玩泥巴吗?”他突然问我。我说玩,比你现在玩得还脏。他就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那笑容干净极了,像从来不曾被乡愁这种东西沾染过。
临走时,孩子送了我那个泥人。我说捏的不是你奶奶吗,给我做什么。他说:“你带着嘛,下次来我就认得你了。”泥人在我手里沉甸甸的,还留着孩子的体温。走出巷子很远回头,他还站在枣树下挥手,小小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。
忽然想起泥人脸上那道指甲划出的笑,弯弯的,像极了村后头那道浅浅的山梁。原来不相识的何止是童颜,连这片土地也在我离去的岁月里悄悄重塑了自己的骨骼与肌理。只是春风还认得旧时路,年复一年地,把枣花的香气吹进每道熟悉的窗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