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村口有座石灯塔,矮墩墩的,风霜啃得坑坑洼洼。它早就不亮了,灯室成了鸟窝,檐角挂着蛛网。村里老人说,百年前它是真亮的,桐油灯芯,黑夜里给晚归的渔人引路。到我记事时,它只是我们这帮孩子的“据点”,爬上去掏鸟蛋,靠在底座上分糖吃。它杵在那儿,像一段锈住了的旧时光。
那年镇上搞旅游开发,规划图一贴,要把这灯塔拆了,原地盖个玻璃观景台。村里炸开了锅。老人们蹲在灯塔底下抽烟,说这塔是他们太爷爷那辈一块块石头垒起来的,当年遭过海盗,点过狼烟,不能就这么没了。年轻人却不以为然,说这破石头堆着有啥用,不如观景台实在,能吸引游客。我爹是村干部,那阵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夜里领我去看塔,手摸着冰凉的石头,半晌才说:“老物件是死的,可它身上趴着活人的念想。新东西要搞,但这么一刀切,是把咱们自己的根给刨了。”
后来村里开了好几次会,争得脸红脖子粗。最后是个折中的法子:塔不拆,原地修整加固;在它旁边,挨着那条流过村子的长河,新建一座现代风格的灯光塔,用太阳能,夜里自动亮。老灯塔里头,请人做了个小小村史馆,摆上老渔网、旧船桨,还有那些斑驳的老照片。新塔负责照亮眼前的河面,老塔负责记住过去的烟波。
工程完工那天,我站到高处看。夕阳西下,老石塔灰扑扑的影子斜斜映在河里,旁边不锈钢的新塔泛着银光。夜里,新塔准时亮了,光柱扫过漆黑的水面;老塔呢,里头装了几盏暖黄的射灯,照着那些老物件,从外面看,像一个温柔的、发光的盒子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所谓“承旧事,开新章”,根本不是谁取代谁。老灯塔是长河故事的开头,新灯塔是故事续写的笔划。河一直在流,故事就得一直讲下去。没有老的,新的不知从哪儿来;没有新的,老的也终将被泥沙埋掉。
如今村里游客多了,不少人会在新塔下拍照,然后拐个弯,钻进老塔里静静看上一会儿。有个城里来的孩子指着老灯塔问:“它现在不亮了,是不是没用了?”他妈妈轻声说:“它在用另一种方式亮着呢。”我想,这就是最好的答案。我们守着一座不亮的灯塔,恰恰是为了让一条河的记忆,永远有光可循。新旧并肩立着,长河才真正成了长河——一头连着来处,一头通往来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