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补课结束得比平时晚。站在灯火通明的培训机构楼下,我踌躇了。爸妈都在加班,电话里说让我自己试试走回家。那是一条我白天闭着眼都能走完的、大约二十分钟的路,可披上夜色,它忽然变得深不可测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第一步。离开主路拐进小区旁的小巷时,身后的喧闹像被一刀切断。路灯昏黄,间隔很远,光亮与黑暗之间是大片模糊的阴影。我的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,“啪嗒、啪嗒”,听起来又脆又空,好像有另一个我在不远处跟着。平时熟悉的灌木丛,此刻黑黢黢一团,风一吹,枝叶晃动,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活物,正悄悄移动。我的心跳开始撞着肋骨。
我开始自己吓自己。身后是不是有别的脚步声?很轻,但一直跟着。我不敢回头,老人们说,走夜路不能回头,肩头有火,回头就灭了。我又觉得前方路灯照不到的拐角,一定有什么在等着。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听来的零星故事片段。我握紧了钥匙串,把最长的那把钥匙夹在指缝——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“武器”。
为了驱赶恐惧,我开始数自己的步子,数路灯杆,甚至小声背起了课文。可耳朵却背叛了我,极力捕捉着一切异响:远处隐约的狗吠、树叶的沙沙声、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,都被恐惧加工成可疑的讯号。我加快了脚步,几乎要跑起来,又怕奔跑的动静反而会惊动黑暗中的什么,只好强忍着,走得又快又僵。
走过最黑的那段,前面就是小区侧门岗亭的灯光了。那一点光,在此时的我看来,简直像灯塔一样温暖可靠。就在快要融入那片光亮时,我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“悉悉索索”声从脚边响起,吓得我汗毛倒竖,猛地跳开。定睛一看,原来是一只黑猫叼着什么东西,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,它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瞥了我一眼,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另一片阴影里。我愣在原地,半晌,长长地舒出一口气,竟然有点想笑。原来,让我心惊胆战了半路的,就是这样一些平常的东西。
推开家门,客厅的灯光倾泻而下,将我彻底包裹。世界瞬间恢复了它原本坚实、安稳的模样。在门上,后背的衣服似乎有点潮,不知是汗还是夜露。那二十分钟的路,像走了一个世纪。
后来,夜路我又独自走过许多次。我渐渐熟悉了夜晚的声音谱系,能分辨出风声与别种声响的不同;我发觉月光下的树影其实有另一种好看;我也不再那么害怕那些看不清的角落,因为知道里面大多空无一物。但那个第一次的夜晚,所有的感官被恐惧放大到极致的体验,那种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心悸,以及最终看到家门灯光时,那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庆幸与踏实,却清晰地烙在了记忆里。那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,但它让我在战战兢兢中,亲手摸了摸夜晚的质地,也在那片庞大的黑暗里,第一次清晰地照见了自己那颗咚咚乱跳的、鲜活的胆怯与勇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