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开头那几天,风还是硬邦邦的,刮在脸上有点刺人。我照例坐在书桌前,对着那扇朝南的窗。窗外的老槐树,枝桠还是深褐色的,瘦骨嶙峋地指着天,像一幅用焦墨画出来的素描,看了整整一个冬天,都有些腻了。
变化是从一阵风开始的。说不清是哪一天下午,那风忽然就软和了。它不再“呼呼”地吼着拍打玻璃,而是“簌簌”的,带着点湿润的、若有似无的哨音,从窗缝里钻进来,拂在脸上,像一块极薄的丝绸滑过去。我停下笔,抬头看出去。这一看,才猛地发现,那一片看了许久的、单调的褐色里,竟偷偷掺进了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最显眼的是对面人家墙头那株爬山虎。冬天里,它枯瘦的藤蔓紧贴着墙面,是铁锈一般的颜色,死气沉沉的。可现在,你仔细瞧,在那纵横交错的铁锈色里,竟冒出了一点、两点、无数点娇嫩的、近乎透明的鹅黄。不是叶子,是叶芽,小得像个米粒,怯生生的,可它们聚在一起,就成了一片朦朦胧胧的、淡黄色的雾气,浮在那面灰墙上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那些小芽儿便成了半透明的,里头仿佛贮着一汪清清亮亮的水,随时要滴下来似的。
再看近处那排冬青,墨绿的老叶子丛中,顶梢齐刷刷地抽出了一层新枝。那颜色真好看,是一种鲜亮的、饱满的嫩绿,绿里头还带着一丁点儿鹅黄的底子,油汪汪的,像是谁用最干净的画笔,蘸饱了汁水,轻轻抹上去的。这新绿和老绿层层叠叠的,就有了深深的层次,不像冬天那样,是僵硬的、一整块的了。
变化最大的,还是光线。冬天的阳光是苍白的、清冷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照进来,有光,却没有热力,影子也是淡淡的、模糊的一团。现在呢,阳光是金黄色的,浓浓的,像化开了的蜜糖,从窗外泼进来,把我大半个书桌都染透了。那光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跳舞,亮晶晶的。影子也变得清晰起来,窗棂的格子,投在书页上,黑白分明,边缘毛毛的,带着暖意。光是看着这片光影,身上就懒洋洋地发起热来。
空气的味道也换了。从前是干冷的,有时还混着点煤烟味。现在深吸一口气,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清凉的泥土气息,混杂着一种青草芽才有的、微涩的芬芳。这味道是流动的,随着那软风,一阵浓,一阵淡,直往你鼻子里钻,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,把胸臆间积存了一冬的浊气都换掉。
偶尔有一两只麻雀,从枯草丛里“扑棱棱”飞起来,落在还在沉睡的梧桐枝上,叫声也脆了,不再是冬天那短促焦急的“啾啾”,而是拉长了调子,“叽叽喳喳”的,像是在拌嘴,又像是在传递什么好消息。它们的小胸脯,在初春的阳光下,羽毛也显得蓬松光亮了些。
我就这么看着,手里的事也忘了。窗子仿佛成了一幅活着的画框,框住的景色,每一天、甚至每一刻,都在悄悄地、不声不响地调着颜色,加着笔触。冬天那幅疏朗的、萧瑟的焦墨画,正被一只无形的手,用最细腻的工笔,一点点渲染上鹅黄、嫩绿、淡金。这幅画的序曲,已经开始了。没有惊雷,没有暴雨,只是颜色悄悄换了,风忽然软了,光慢慢暖了。一切都在柔和的静默里,酝酿着一场盛大的、喧闹的绽放。我知道,真正的热闹还在后头呢。但这序曲本身,这种静谧的、充满期待的渐变,已足够让人心里头,生出一种酥酥的、痒痒的欢喜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