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的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,万物似乎都还在厚重的被褥下沉睡。我缩着脖子,匆匆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巷,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隅灰扑扑的墙角。就在那儿,一片黯淡的砖石与枯藤之间,我猝不及防地,撞见了一抹亮得惊心动魄的鹅黄。
那是一丛迎春花。没有一片绿叶的铺垫与衬托,光秃秃的褐色枝条,像是用焦墨枯笔在冬末的宣纸上勾出的几道苍劲线条。而就在这看似了无生气的枝桠上,一朵朵、一簇簇鹅黄色的小花,已然毫无保留地绽开了。它们那样小,六片花瓣薄如蝉翼,拢成一个个精巧的小喇叭;它们又那样密,星星点点,挨挨挤挤,顺着柔软的枝条瀑布般倾泻下来,将那沉寂的墙角染成了一片流动的、温煦的光河。这黄,不是盛夏向日葵那种灼人的金黄,也非秋菊那种沉郁的明黄,而是一种极其娇嫩、极其清新的鹅黄,仿佛初生雏鸟的绒毛,又像被最淡的朝霞吻过的颜色,带着一点点怯,却有着无限鲜活的勇气。
我停下脚步,蹲下身,凑近了看。一股极淡的、清冷的甜香,若有若无地飘入鼻尖,那是属于春天最初的、最干净的气息。花瓣上还沾着些清晨的露水,或是前夜的微霜,在尚且薄弱的阳光下,闪着细碎的微光,像是花朵含着喜悦的泪。我忽然觉得,这满墙的鹅黄,不是静静开在那里的,而是在“哗哗”地流淌着,唱着无声却嘹亮的歌。它们在唱什么呢?唱地底深处冰层碎裂的微响,唱泥土中根须苏醒的伸展,唱不久之后将要归来的燕语莺啼。它们自己,就是第一个音符,就是序曲本身。
这墙角,实在算不得一个好位置。背阴,少光,常被人遗忘,只有经年的苔藓与灰尘为伴。牡丹要开在园圃中央受人瞩目,桃李需倚着春风灼灼其华。可迎春花,偏偏选择了这里。它不择地势,不争繁华,只要一丝泥土的缝隙,一点阳光的眷顾,便能将积蓄了一整个寒冬的生命力,化作这抢先的绽放。它不像是在等待春天,它分明就是提着鹅黄的小灯笼,在寒冬的尾巴上艰难跋涉,一路走,一路点亮,硬是为后面姗姗来迟的春天,踏出一条温暖的路来。它是哨兵,是号手,是的信使,带着泥土的诏书,向每一个尚且瑟缩的生命宣告:冬天所有的秘密坚守,都是为了此刻的破茧;再深的严寒,也封不住一颗想要开花的心。
看着这抹鹅黄,我心头那点因倒春寒而生的烦闷,竟不知不觉被熨平了。我们总在追寻宏大的意义、绚烂的时刻,却常常忽略了,生命最动人的力量,往往就藏在这不起眼的、最先的“勇敢”里。这勇敢,无需观众,不惧孤寂,仅仅源于对生命本身最的信仰。它告诉我们,希望从来不是远方的风景,而是当世界还一片沉寂时,你内心率先泛起的那一抹鹅黄。
风又起,那满墙的鹅黄微微颤动,像无数个小小的风铃,摇响了春天的门扉。我站起身,知道不久之后,这里将淹没在百花争艳的喧嚷里。但谁又会忘记,是墙角这抹孤勇而明亮的鹅黄,叩响了四季轮回中最动人的第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