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里,总飘着一股子箬叶混着糯米的清甜香气。这味道一起,日子便像浸透了黄酒,晃晃悠悠荡回那条叫汨罗的江边。公元前278年的那个五月五日,楚国大夫屈原纵身一跃,把一身傲骨与满腔忧愤沉进了江底。百姓们慌了,划着船往江心赶,竹筒装米往水里投,生怕鱼虾伤了诗人的魂魄。这一划,这一投,便是两千多年。
龙舟就从这里活了。起初是渔舟,后来成了竞渡的龙。舟身狭长,龙头高昂,每一道木纹都刻着呐喊。锣鼓一响,桨片翻飞,江水被劈成雪白的浪。那鼓点急啊,咚咚咚像心跳,要把沉睡的江神唤醒,要把远去的历史追回。岸上的人声鼎沸,水里的人肌肉紧绷,汗水混着江水,仿佛每个人都在和时间的急流较劲。这哪里只是比赛?这是一场盛大的招魂仪式,用速度与力量,年复一年打捞着一个民族不肯沉没的精神。
粽子便是这记忆的另一种形状。青青的箬叶,是从《楚辞》里长出的香草;莹白的糯米,是百姓最洁净的供奉;那颗红枣或那块腌肉,是生活里结结实实的念想。母亲们的手,将叶卷成菱角似的锥形,填米、扎绳,动作得像在包裹一个古老的誓言。猛火煮,文火煨,蒸汽氤氲里,箬叶的清香一丝丝沁进米粒的肌理。剥开一层层叶子,就像揭开一层层时光,露出里面晶莹温润的芯。一口咬下去,黏韧的是岁月,甜糯的是人情。
艾草和菖蒲挂在门楣,散发着苦而烈的香气。老人们说,这是为了驱邪避疫。那气味冲,却能让人心安。雄黄酒点在孩子的额上,画个“王”字,仿佛就能借来猛虎的威风,护佑一夏平安。这些细碎的讲究,像河床底下的鹅卵石,被端午的江水年复一年地冲刷,越发圆润光亮,成了日常里的信仰。
如今,端午成了一个法定假日。龙舟赛有了专业的赛道和国际的选手,粽子在商超里琳琅满目,甜的咸的争个不休。节日的形态在变,像河水改道。可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——那是江面上的鼓声,无论多现代的龙舟,桨起桨落间,划开的还是同一条江水;是厨房里的蒸汽,无论包装多精美,剥开后唤醒的,还是童年记忆里那个最简单的味道。
这些,就是我们共同的“民俗记忆”。它不在书本里僵着,而在每一双划桨的手臂上,在每一只被扎紧的粽角里,在每一缕飘过窗前的艾草香里活着。它告诉我们从何处来,又让我们在奔向前的路上,心里总有一处是满的,是暖的,是沉甸甸的。就像那江上的龙舟,竞的是速度,渡的却是千年不变的情怀。粽香年复一年地飘着,这记忆,便也世世代代地传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