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叶子,风卷着它们打着旋儿,像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舞。我忽然想起你,想起那个同样刮着大风的黄昏。你说,人就像这叶子,被时间吹着跑,不知会落在哪个角落,被谁偶然踩过,或者被一场火烧得干干净净,连点痕迹都不剩下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你说这话时,眼睛里有灰烬的颜色。
旧岁是什么?是一本烧残的日历,焦黄的边蜷缩着,手指一碰就簌簌地掉下粉末。我们曾并肩在上面画下的圈圈点点,那些幼稚的誓言、琐碎的约定,都被那场无声的大火舔舐干净,只剩下地上一些扭曲的、辨不清字迹的灰。我蹲下来,想拼凑出一个完整的“明天”,风却立刻把它们吹散了,迷了我的眼。那灼热的、呛人的气息,原来不是火带来的,是回忆在胸腔里闷烧。
后来我总在风里走。春天的风带着柳絮,软软的,挠得人心慌;夏天的风裹着热气,黏腻得甩不开;秋天的风最锋利,能切开皮肤,把骨头缝里的凉都勾出来;冬天的风则像钝刀子,一下一下,磨掉所有多余的念想。我走着,总觉得丢了东西,是那年慌乱中遗落的。可能是一粒扣子,可能是一页写了半封信的纸,也可能,只是一滴没来得及落下就被风干的泪。它太轻了,轻到离开眼眶的瞬间,就失去了重量,混在尘土里,连我自己都找不回来。
谁会去风中拾起一滴泪呢?连我自己都不会。路人行色匆匆,他们的鞋底沾着泥泞、雪水或是柏油路上的尘埃,不会为一片透明的潮湿停留。它或许被吹到更远的河沟里,稀释成无数份,再也聚拢不成当初那枚咸涩的晶体;或许就挂在某棵荆棘的尖刺上,被阳光晒成一颗无人能解的盐粒。拾起它,需要弯腰,需要凝视,需要懂得一颗水珠里浓缩的所有晴天和暴雨。这太难了,这时代人人都在奔跑,弯腰会被人潮踩倒。
于是,那滴泪便成了我独自的、小小的遗址。没有碑文,没有凭吊,只有我自己知道,在某个方位的风里,封存着一小块未曾熄灭的湿润。旧岁的火焚尽了来路,却意外地将这点潮湿淬炼成了更坚硬的东西,它不是钻石,不闪光,只是沉沉地坠在心底,像一颗不肯融化的霰。
风还在吹,永不止息。它吹散灰烬,也吹散泪滴,把一切具体的伤悲都抽象成无处不在的空气。我们都成了风的一部分,带着各自的焚痕与遗落,在无尽的流浪里,偶尔相遇,听见彼此发出同样的、呜咽的哨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