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也别信青春这玩意儿能有多正经。我的青春就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作业本,字迹糊成一团,还硬要装出写满锦绣文章的样子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过得跟闹着玩似的,所有热血、疼痛、深刻的桥段,八成都是后来自己给添上去的。所谓成长,大概就是一边把过去的日子过得稀里糊涂,一边又吭哧吭哧地给这段糊涂账编出一套能哄住自己的说辞。
我的高中时代是在县城边缘一所灰扑扑的中学里度过的。学校门口永远飘着一股油炸食品和尘土混合的怪味,混着自行车铃铛的叮当乱响。我和老吴、阿飞,我们仨自称“围墙铁三角”,主要活动范围是学校后墙那道总也修不好的缺口。翻出去干啥呢?其实也没啥正经事,就是蹲在巷子口的游戏厅看别人打拳皇,或是沿着护城河瞎走,把喝空的汽水瓶踢进浑浊的河水里,听那一声闷响。我们谈论未来,像谈论一款还没上市、但据说画面绝美的游戏,语气兴奋,眼里却全是茫然。那时觉得日子长得像那条总也走不到头的河堤,臭烘烘的,却又理所当然地存在着。
青春里总得有点所谓“爱情”的注脚,我的版本平淡得像兑多了水的果汁。她叫林薇薇,坐我前排,头发总扎成一个有点松垮的马尾,露出一截晒得微红的脖子。我们最多的交流是传递试卷,指尖偶尔碰一下,心里能上演一出惊涛骇浪的默剧。我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,送了她一个当时觉得很酷的骷髅头钥匙链。她接过,笑了笑,说了声“谢谢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后来钥匙链大概和她那些没写完的同学录一起,不知丢到了哪个角落。现在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截脖子,和当时自己心里那份郑重其事到可笑的心情。你看,连一段像样的伤感都留不下来,全成了模糊的底片。
我们也干过几件自以为“惊天动地”的事。比如在一次全校广播操比赛前夜,偷溜进体育器材室,把领操员要用的扩音器电池换成了没电的。第二天,领操员对着哑巴话筒涨红了脸,我们在下面憋笑憋得肚子疼,觉得自己是反抗僵化制度的英雄。结果是被班主任罚扫了一星期厕所,手上仿佛永远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道。那点可怜的“反抗”精神,最终淹没在洗拖把的水池里。还有一次,我们发誓要看完图书馆里所有的武侠小说,结果在第一本的第三章就集体睡了过去,口水浸湿了书页,赔了五块钱。我们的豪情壮志,大多是这样虎头蛇尾,无疾而终。
高考前最后三个月,空气突然变得浓稠而焦灼。我们不再,游戏厅的喧嚣也失去了吸引力。大家像突然被拧紧了发条,埋在成山的试卷里。我和老吴、阿飞偶尔在晚自习后,跑到教学楼顶楼,看着县城稀疏的灯光,谁也不说话。那种沉默和以前瞎扯淡时的沉默不一样,里面装着沉甸甸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后来,我们各奔东西,联系从频繁到节假日的群发祝福,最后沉寂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。所谓的“铁三角”,生锈得比想象中快得多。
如今,当我试图回忆那段被称为“青春”的岁月,发现能清晰抓取的画面少得可怜。更多的是一种感觉——一种漫无目的、轻飘飘的、却又暗自焦躁的感觉。像站在一个巨大的、嗡嗡作响的广场上,热闹是别人的,自己只是在那里无意义地晃荡。那些被文学和电影歌颂了无数遍的“明媚忧伤”、“热血沸腾”,在我的版本里,都被解构成了鸡毛蒜皮的琐碎和不着边际的臆想。
这本《晃荡年华》,说到底是一本“虚构散记”。它不负责记录真实,只负责打捞那种“晃荡”的感觉。我把那些褪色的、变形的记忆碎片捡起来,随意拼贴,涂抹上一些此刻看来更顺眼的色彩。我美化了一些尴尬,忽略了一些伤害,甚至可能无中生有了一些浪漫。这没关系。因为青春本身,或许就是一场规模浩大、参与者却浑然不觉的集体虚构。我们在其中扮演自己想象中的角色,跌跌撞撞,台词生涩,直到散场灯光亮起,才惊觉戏已演完,而真实的自己,才刚刚开始笨拙地登场。
扯淡的青春,或许才是青春最诚实的质地。它没那么好,也没那么糟,它只是一段被我们在回忆中不断重新书写、最终变得似是而非的晃荡年华。承认它的扯淡,反而让那段日子,在褪去所有浪漫想象后,显露出一丝粗粝而柔软的本来面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