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一个没有预计划的小站停靠时,我看见了站牌上那个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名字:青砚镇。不知怎的,临时起意,我背起行囊下了车。站台上空荡荡的,空气里有种被梅雨浸透的清润,混合着远处不知名植物的气味。没有地图,没有攻略,我把自己像一粒无意间滑落的种子,丢进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壤。
顺着被磨得光润的青石板路往镇子里走。两旁是些老旧的木构房子,瓦檐上生着绒绒的青苔,像给屋脊镶了道柔软的绿边。午后的镇子很静,只有我的脚步声,嗒、嗒地响着,清晰得有些孤单。拐角处,一位阿婆坐在竹椅上拣豆子,青豆落进搪瓷盆里,发出细碎的、珠子似的声响。她抬头对我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见惯了陌生过客的平静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无意间闯进别人家老相册的访客,那相册里满是人家的记忆,而我,连自己的来路都有些模糊了。
穿过一条窄巷,眼前忽然开阔。一条不宽不窄的河,静静地横在那里,水色是沉的碧绿,映着两岸的老屋和偶尔探出墙头的石榴花。河上有座单孔石桥,桥身上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,风一过,叶子便翻出些灰白的背面,像河在低声细语。我倚着桥栏,看水底的云缓缓移动。就在这片近乎凝滞的安静里,我心里那些在城市里被各种声音撑得胀满的、乱糟糟的东西,忽然像被这河水淘洗过一样,一层一层地沉淀了下去。我几乎能听见它们落底的微响。
不知不觉,走进一条更僻静的后街。这里的房子更旧些,墙皮斑驳,露出里面黄泥的筋骨。然后,我就看见了那扇门。一扇虚掩的、颜色褪得几乎与原木无异的旧门。透过门缝,能窥见一个小小的天井,墙角倚着几竿瘦竹,地上青砖的缝隙里,茸茸地长着些绿意。里面似乎没人,又似乎处处留着人生活的、温润的气息。我站了很久,并没有推开它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不想做一个闯入者了。我只是一个经过的影子。这门里封存的是我不认识的岁月,而门外的我,也正在捡拾自己一路走散了的时光。我们互不打扰,就这样隔着门缝,完成了一次安静的、关于“存在”的确认。
离开青砚镇时,天色向晚。我仍是从那座石桥走过。暮色像一袭淡青的纱,轻轻地、一层一层地罩下来,将河水、老屋和远山,还有我这个短暂的过客,都拢在了一片柔和里。没有去打听镇名的由来,没有购买任何一件纪念品。我来时两手空空,走时也好像什么都没带走。但心里那处因为奔波、焦虑而板结了很久的地方,似乎被这镇子里的风、水汽和寂静给泡得松软了。我并未在这里找到什么新奇的风景,却意外地,在石板路的回声里,在桥下的流水中,在那扇未推开的旧门前,一次一次,遇见了那个被日常喧嚣掩盖了的、更安静也更清晰的自己。他原来一直跟着我,只是在这一天的陌生里,我才终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,与我自己的,重合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