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的空气里,总是浮动着一种独特的香气。那不是栀子花甜得发腻的芬芳,而是一种厚实的、温润的、带着水汽和植物清气的香——那是粽叶在锅里咕嘟咕嘟吟唱时,蒸腾起的家的味道。
今天是端午。清晨,天还没亮透,我就被厨房里细微的动静唤醒了。走到门边,看见母亲佝偻的背影在晨光熹微中忙碌。她正将昨夜泡好的糯米,一勺一勺地填进碧绿的箬叶里。那双手,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,但此刻却异常灵巧,一折一拢,再用棉线缠绕几圈,一个饱满精巧的四角粽便成了型,活像一件青青的艺术品。糯米的白,红枣的赤,偶尔还有蛋黄的一点金黄,都被妥帖地包裹在那片清新的绿意里。锅里水汽氤氲,将她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,只有那粽叶的香气,丝丝缕缕,固执地穿透水雾,钻进我的鼻腔,直抵记忆的最深处。
这香气像一把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我心里那扇上了锁的门。门后是外婆家老屋的灶间,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映得外婆的脸庞忽明忽暗。她的手比母亲的更粗糙,但包起粽子来却快得像一阵风。那时我还小,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脚边,仰着头问:“外婆,为什么粽子要绑得这么紧呀?”外婆用沾着米粒的手点点我的鼻尖,笑着说:“绑得紧,味道才不会散,就像一家人,心要拢在一块儿,日子才香。”年幼的我听不懂这朴素的哲理,只顾盯着锅里,馋那第一口滚烫的香甜。
后来,我像一只迫不及待离巢的鸟,飞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、工作。都市的端午,被简化为超市冰柜里几只真空包装的粽子,和手机里群发的祝福。那粽子的味道,规整、统一,却冷冰冰的,没有一丝烟火气。我几乎要忘记,真正的端午,是有温度的,是灶膛里的火,是锅沿边的汽,是亲人守在锅边看着时辰,念叨着“该添火了”“再焖一会儿”的耐心等待。
此刻,看着母亲的背影,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思念,终于寻到了它的源头。我思念的,何止是粽子的滋味?我思念的是外婆那双巧手,是母亲鬓边新生的白发,是那股子全家老小围在一起,笑着闹着等着粽子出锅的热乎气。那粽香,是线,把旧时光里的温暖片段,一串串地系在了一起;它也是根,无论我漂泊到哪里,总能顺着这香气,摸回那个叫做“家”的地方。
“愣着做什么?快,来尝尝,看看咸淡。”母亲端着刚出锅的粽子,转过身,笑盈盈地招呼我。剥开深绿的粽叶,晶莹的米粒紧紧相拥,冒着扑鼻的热气。我咬下一口,糯米的软韧,蜜枣的甜润,瞬间盈满了口腔。这味道,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落在餐桌的一角,我慢慢咀嚼着,让那熟悉的香气,一丝一丝,熨帖心里那因漂泊而生的褶皱。
原来,端午的粽子,包裹的从来不只是五谷。那层层叠叠的箬叶里,裹着的是代代相传的手艺,是守候在光阴里的亲人,是剪不断、理还乱的牵挂。粽香年年依旧,而思念,岁岁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