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点由远及近,咚咚地震在心头。广场上人群围成了厚厚一堵墙,缝隙里早就透出灼热的红与金。我踮起脚,只见一道绚烂的光影劈开人潮——龙头来了!那龙,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静默的标本,是活的。金鳞闪闪,随着舞龙汉子的步伐波浪般起伏翻滚,龙须飞扬,眼珠炯炯,仿佛刚从云端探首人间,吸饱了烟火气。它时而昂首向天,时而低回盘旋,龙身过处,人群的欢呼像被点燃的爆竹,噼里啪啦炸开一片。擎着龙珠的引龙人一个鹞子翻身,那龙便跟着追逐嬉戏,翻江倒海的气势里,竟透出几分俏皮的生气。汗珠从舞龙人古铜色的臂膀甩出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和龙身的金芒混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汗水,哪是祥光。
这边神龙摆尾刚过,那边震天的锣鼓就换了节奏,一阵急似一阵。两头雄狮踩着鼓点,摇头摆脑地蹦了出来。一金一红,狮头彩绘精致,大眼睛一眨一眨,大嘴巴一张一合,憨态可掬里藏着威武。它们围着场地中央高悬的“青”(生菜)打转,时而挠痒,时而嬉戏,把围观的小孩逗得咯咯直笑。忽然,鼓声骤密,金狮看准了方位,几个纵跃,竟踩着狮尾人的肩膀,一层层攀上了旁边叠起的高凳。人群屏住了呼吸。只见那狮子在高竿上略一定神,猛地探身,一口“咬”下高处的“青”,旋即潇洒地抛向人群,寓意“散福”。喝彩声简直要掀翻天了。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狮尾那个少年,看着不过十六七岁,马步扎得稳当,腾挪转身与狮头配合得天衣无缝,红扑扑的脸上满是专注和自豪。
这热闹里,我忽然看见场边一位白发老伯,正手把手教一个总角孩童比划简单的舞狮手势。孩子稚嫩的手臂举着迷你狮头,学得歪歪扭扭,老伯的眼神却柔和得像三月的阳。他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步子啊,是老祖宗踩了千百年的,这鼓点,听着就像咱们自个儿的心跳。” 我一下子明白了,那翻腾的龙、矫健的狮,哪里只是竹篾、绸布和彩绘?那分明是流淌在我们血脉里的脉搏,是祖辈传下来的精气神。它从古老的祭祀与庆典中走来,穿越千年风雨,非但没有褪色,反而在每一阵锣鼓、每一次跳跃、每一滴汗水里,被重新浇灌,生生不息。
龙在腾跃,狮在欢舞。瑞气与祥光,不在遥远的传说里,就在这震耳的锣鼓声中,在舞者坚实的步伐里,在那老少相传的眼神交汇处。它们不再是故纸堆里冰冷的符号,而是街头巷尾滚烫的生活,是中华文明活着、跳着、笑着的呼吸。这份鲜活,才是非遗传承最动人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