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院子里的公鸡“大将军”最近出了件怪事。它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羽毛,尤其是那几根最神气、最斑斓的长尾羽,竟变得参差不齐,甚至露出了光秃秃的肉梗。起初我以为是别的鸡打架啄坏的,可蹲守观察了半天,却发现“元凶”正是它自己。它时常烦躁地原地打转,突然猛地回头,用坚硬的喙狠狠啄向自己的尾羽,一扯就是一根,带着血丝。那场面,看得人心里一揪。
奶奶见了,却说这是“鸡懂事,怕太招摇惹祸”。她说,旧时人讲,羽毛太过漂亮的公鸡,容易被鬼神嫉妒,或成为猎人、狐狸最显眼的目标。它自己啄了,是“自残其身以保其命”,断尾是舍了那份华丽与风光,换一份平安寻常。我听得将信将疑,这说法里透着一种残酷的、古老的生存智慧。
我不大信那些神鬼之说,便去查了资料。科学的解释更显出一种生命的无奈:这可能是笼养空间狭小导致的“啄羽癖”,是焦虑、压力下的刻板行为;也可能是缺乏某些微量元素,身体不适引发的自残;或是感染了寄生虫,奇痒难耐所致。无论是哪种,都指向一个事实:它很不舒服,它在承受某种我们未必全然了解的痛苦。那份曾经的“神气”,如今成了它痛苦的根源,它要用最决绝的方式,自行了断这烦恼。
看着它啄剩的残羽和*的皮肤,我忽然觉得,这两种解释——民俗的与科学的,在某种苍凉的层面上竟汇合了。奶奶说的“避祸”,避的是外部的险恶;而科学指的“病痛”,则是内部的煎熬。无论内外,当那份“荣耀”(美丽的尾羽)与深刻的痛苦绑定在一起时,断尾,就成了它唯一能掌控的、悲壮的抵抗。它不再引吭高歌,而是沉默地、固执地,向自己开战。它选择用残缺,来换取片刻的安宁,或是终结持续的折磨。
这不再是一只神气公鸡的故事,而是一个关于生命在困境中如何挣扎的缩影。那份美丽,曾是用来炫耀、求偶、确立地位的资本,转眼间就成了吸引灾祸的标靶或滋生痛苦的温床。它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用疼痛来对抗疼痛,用缺陷来掩盖(或消除)更大的危机。这里没有浪漫,只有最直接、最*的生存逻辑,透着血丝,真实得刺眼。
“大将军”的尾羽终究没能再长回从前的样子。它看起来普通了许多,走路也少了些趾高气扬。但它的确不再频繁啄咬自己,胃口也好了起来。它安静地在院子里踱步,偶尔低头啄食。也许,对它而言,用几根绚丽的羽毛,换来一身轻松与一日安宁,这笔交易,划得来。只是在我眼里,那背影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、自戕后的悲凉。雄鸡断尾,非为不美,实不得已。那份决绝的背面,是生命无法言说的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