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林三望着车窗外的山丘一节节往后跑,像谁抽走一轴泛黄的画。邻座的大娘鼾声正稠,他却连眼皮都舍不得耷一下——背包里那只铁皮盒子,硌着脊梁骨,也硌着心口。盒里没别的,就半块压得扁平的绿豆糕,用洗得发毛的手帕包着。离家那年,娘塞进他怀里的,当时还烫手。
(二)
工地上的日头毒,能把影子都晒蔫巴。林三在二十八层的钢架上拧螺栓,一拧就是三千多个日夜。他总爱朝东北角望,望过楼宇的犬牙,望到天际线发毛的地方。工友笑他:“望啥呢?望出朵花来?”他只嘿嘿两声,手下拧得更狠些。那力道,像能把八百公里外的家门,一寸寸拧到自己眼巴前儿来。
(三)
盒子是在第三年冬天开始响的。夜里静,铁皮里头叮铃一声,极细,像雪籽敲窗。林三惊坐起,打开,只有绿豆糕的碎屑。可自那以后,响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。端午那天,他在混凝土的轰鸣里,竟听见一声清晰的“三儿——”,是娘颤巍巍的拖音。他手里的扳手当啷落了地,砸出一片死寂。从此他知道了,归心这东西攒够了,是能出声儿的。
(四)
绿皮火车哼哧进站时,暮色正浓。林三脚沾地,竟有些晕——不是累,是近乡情怯酿出的晕浆。巷口那盏路灯,到底还是瞎了;老槐树却泼辣地蹿高了,枝桠子黑黢黢地,要捅破天似的。他立在院门前,听见里头电视在唱黄梅戏,咿咿呀呀地,搅着一锅粥似的饭菜香。手抬起来,竟比扛钢筋还沉。
门吱呀开了条缝。
“谁呀?”是爹的嗓子,砂纸磨过似的。
铁皮盒子就在这时,啪嗒开了盖。没有光,没有声,只那半块绿豆糕,忽地散出一蓬温吞吞的、甜腥腥的暖气,涌过门槛,涌进堂屋,涌上那张摆着三副碗筷的旧方桌。
娘从厨房探出身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眯眼看了半晌,忽然“呀”了一声,手在围裙上急急搓了两把:“死老头子,是三儿的脚步声……我数着呢,今天正好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步。”
林三的喉咙里哽住一团热铁。他抬脚,迈过那道磨得发亮的木门槛。
背包卸下的那一刻,铁皮盒子彻底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