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,夏天的夜晚是属于萤火虫的。那时候,外公总爱带着我,摇着一把大蒲扇,坐在老屋后的竹林边乘凉。竹林深处,溪水旁边,那些亮晶晶的小光点就会飘出来,像从天上不小心洒落的碎星星。外公这时候就会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口袋里,掏出一块沉甸甸的旧怀表。他不看时间,只是用他粗粝的大拇指,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表盖上模糊的花纹,然后“啪”地一声按开表盖。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和那三根纤细的指针,在朦胧的夜色和飞舞的萤光里,闪着幽微的光。
外公说,这表跟他几十年了,比我的年纪大得多。他说,萤火虫的光和这表针走动的“滴答”声,都是“时间的样子”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萤火虫好玩,怀表神秘。我追着萤火虫跑,想把它捂在手心,外公就笑着喊:“慢点跑,时间你追不上,也关不住。”等我跑累了回来,他便会把怀表贴在我耳边,那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音,沉稳又清晰,奇妙地让我安静下来,仿佛心跳都跟着它走了。
后来,我上学了,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不知道从哪一年夏天开始,我发现竹林边的萤火虫变得稀稀拉拉,再后来,就几乎看不见了。大人们说,是因为田里打了药,是因为溪水不那么清了,是因为到处都装了太亮的路灯。那个曾经繁星点点般的夏夜,变得一片沉寂的墨黑。我心里空落落的,好像丢失了一个装满光芒的梦。
去年夏天,外公病重。我赶回老家,在他床边守着他。那个夜晚特别闷热,窗外一片漆黑,没有一丝萤火。外公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,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指向床头柜的抽屉。我打开抽屉,里面静静躺着那块旧怀表。我把它放到外公手里,他握了握,又推回给我。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:“丫头,萤火虫……怕是等不回来了。这表……你留着。时间……还在走。”
我紧紧攥着那块已经停走的怀表,冰凉的金属外壳渐渐被我的掌心焐热。那一刻,我忽然全明白了。消失的萤火虫,是我再也追不回的童年夏夜,是干净清澈的溪水和竹林,是外公硬朗的身体和爽朗的笑声。它们被一个叫“流逝”的东西带走了,像萤火虫的光湮灭在黑暗里。
而这块停走的旧怀表,它本身就是“时间”。它记录了外公的大半生,也见证了我所有关于夏夜和萤火的记忆。它的“滴答”声虽然静止了,但外公把它交给我的这个动作,却把一种更厚重的东西传递了过来。那里面装着过去的温度,装着无声的叮嘱,也装着他面对时间流逝的全部坦然。
萤火虫消失了,但怀表还在我手里。我终于懂了外公的话,萤火虫是时间轻盈浪漫的样子,而怀表是时间具体真实的样子。浪漫会消散,但真实可以传承。我失去了一片飞舞的光点,却得到了一整块沉甸甸的时光。我知道,我该像外公一样,学着摩挲它,理解它,然后带着它,继续往前走。窗外的夜依然漆黑,但我的掌心,却仿佛握住了一片不会熄灭的、温暖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