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,感觉像是被一场纽约的冷雨淋了个透,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,心里却烧着一团闷火。霍尔顿·考尔菲德这小子,满嘴“他妈的”“混账”,看什么都觉得假模假式,可你偏偏讨厌不起他来。他像个举着破盾牌、在青春荒原上左冲右突的伤兵,盾牌上写着“我不在乎”,可每个窟窿眼里都透着“我太在乎了”。
他说的那个“麦田里的守望者”的念头,大概是全书最柔软、也最让人心碎的部分。成千上万个小孩子在悬崖边的麦田里疯跑,他的任务就是守着,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,就把他捉住。这哪里是什么伟大理想,这分明是一个被现实撞得鼻青脸肿的少年,能想出的最笨拙、也最干净的守护姿势。他自己正在坠下“成人世界”这个悬崖,却想着去拉住那些更小的、还没开始坠落的孩子。这种守护,与其说是对他人的拯救,不如说是对自己即将逝去的、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的纯真,进行一次绝望的招魂。
那场在博物馆里的“无声的雨”,下得真是精准。霍尔顿喜欢博物馆,因为那里的一切都静止不变,木乃伊呆在玻璃柜里,印第安人永远在生火。可他自己,还有他妹妹菲芘,却每时每刻都在变,身体在变,想法在变,一切都让他头晕目眩。不变的东西给他安全感,可这安全感又死气沉沉;变化是活着的证据,可这证据又让他恐惧恶心。这场雨,淋湿了他对“不变”的最后一点幻想——连他自己,也再无法踏进同一个博物馆了。这种成长的悖论,像一根细刺,扎在喉咙里,咽不下,也吐不出。
他满世界问的那个问题,关于中央公园湖里的鸭子冬天去哪儿了,看似荒唐,却是全书最核心的“未解的问”。这问题天真得像一个儿童,可背后是一个少年对生存与消失、对困境与出路的全部焦虑。他自己就是那只冬天的鸭子,在冰冷刺骨的世界里,找不到一个安身的缝隙。他问出租车司机,问各色路人,没人能给他一个认真的答案。成人世界要么敷衍,要么觉得他疯了。这个无人解答的问题,象征着他与成人世界之间那堵厚厚的、无法沟通的墙。成人关心湖面是否结冰,秩序是否井然,而一个敏感的少年,关心的却是那些被秩序遗忘的、弱小生命的卑微暖意。
霍尔顿的愤怒和脏话,是他的盔甲,也是他的伤口。他骂人“假模假式”,是因为他太容易看到华丽袍子下面的虱子。校长对“有来历”的家长殷勤备至,老校友把慈善当生意经,同学把*当成吹嘘的谈资。这一切让他反胃。可他的悲剧在于,他反抗“假”的方式,除了逃离和咒骂,似乎别无他法。他成不了叛逆的英雄,他只是一个想逃又无处可逃的“逃兵”。他的善良是真实的——他会为修女捐钱,惦记妹妹的唱片,为死去的弟弟艾里心痛——但这善良在粗糙的现实面前,显得那么无力,那么容易受伤。
他站在雨里,看着菲芘骑着旋转木马一圈圈转,快乐得像个傻子,他觉得自己“他妈的要快乐死了”。这一刻的快乐,不是问题得到了解答,而是他暂时放下了那个“守望者”的重担,接受了生活就是一场混账的、停不下来的旋转。守望或许注定失败,每个人终将跌下自己的悬崖,但在坠落前,或许还有那么一瞬间,可以看着自己在乎的人,在音乐声里,淋着雨,单纯地转着圈。这场雨,终于从纽约的冷雨,下成了他心里的、一场无声的、和解的雨。问题还在,荒原依旧,但雨已经下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