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有块田,是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,不大,但土质好,离家门口不过百步远。爷爷管它叫“私田”。这田有个特点,田埂靠着一道小小的山涧,每逢雨后,涧水漫些过来,润着田角,那块的庄稼总比别处精神。
父亲对这块田的感情复杂。早年间,村里兴修水渠,主干道从村东头过,我们这片田在村西,要接上渠,得让水管从邻家好几块田上过,还得在人家田埂挖沟。父亲盘算过,找村长老王叔商量。老王叔抽着烟,说:“老李,这工程不大,但费事。你家那块田,靠那点山涧水,不也长得挺好?肥水啊,它不流外人田,可外面的活水,也难流进你家私田。”话里的意思,父亲听懂了。接公家的水,就得让出些便利,或许还得匀点收成给行了方便的邻居。父亲琢磨了几夜,终究摆了摆手,说:“算了,就靠着那点老水吧。自家的东西,攥紧了实在。”
于是,我家那块田,成了真正意义上的“私田”。水是私的,肥是私的,连庄稼收下来,碾了米,都只存在自家谷仓里,从不外卖。母亲说,那是“根”,是防备荒年的底。米煮出来的饭,仿佛也带着一股不同的甜。父亲则常在田边转悠,看着那洼从山涧沁出来的水,眼神笃定。他说,水虽少,但每一滴都落进了自家土里,踏实。
后来我去了省城读书、工作,见过大江大河,也用过即开即来的自来水。每次打电话回家,问及那块田,父亲总说:“好着呢,今年涧水足,米粒饱。”再后来,村里土地重新规划,不少田亩并入集体经营,统一灌溉,规模种植。村干部又上门来,说父亲那块田位置好,若是愿意,可以包出去,或者换一块更大更规整的、能用上大水渠的田。父亲还是摇头,指着田角那依旧湿润的泥土,说:“你看,这水,它认得这块田。流了别处,就不是这个味了。”
前年春节回家,我特意又去看那田。冬日的田里留着稻茬,安静地伏在灰黄的土上。田角处,那一小块地依然颜色深洇,仿佛积蓄着来自山体的、绵长的滋养。我忽然明白了父亲守着的到底是什么。那不是保守,也不是吝啬。那是一种极清醒的“私”:将最珍贵、最有限的资源,毫无损耗地浇灌在属于自己的、最根本的“根系”上。这肥水,这细流,它不曾奢望江河的澎湃,却也因此避免了在奔流中被稀释、被分流、被蒸发掉的命运。它只围绕着一小块田,循环着,浸润着,成为一种自足的、闭环的丰饶。这或许就是“私田肥水不外流”最朴素的真意——将生命的滋养,毫无保留地留给自己的根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