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自己埋进昨日的沙里,任由潮汐般的记忆一遍遍冲刷骨架。那些褪色的欢笑声还挂在坍塌的梁上,风一过,就发出蛀空的呜咽。我在这片自己亲手命名为“曾经”的遗址上,圈地为王,又画地为牢。
白天是磨砂的玻璃,看什么都是昏黄的噪点。人群像快放的默片,他们的温度传不到我皮肤的绝缘层。我习惯了在喧闹中突然失聪,只听见胸腔里那座老摆钟,慢悠悠地敲着已废弃的时区。他们说向前看,可我的眼睛生了锈,转不动了,瞳孔里倒映的,全是碎镜拼凑的星空。
夜里,废墟就活了。每一粒灰尘都认得我。我躺在断墙下,和影子分食同一盒受潮的。雾升起时,旧事便具体起来——那张未送出的唱片在墙角继续旋转,未说完的誓言以苔藓的形式在砖缝蔓延。我在这里同时扮演着考古学家和陪葬品,小心翼翼地挖掘,又心甘情愿地被掩埋。最新的一层尘土,就来自昨天的日落。
朋友们在废墟外喊我的新名字,声音隔着水传来。我挥挥手,示意他们先走。不是留恋,只是我的双脚已和地下的根系长在了一起,一动,便是撕裂的疼。春天的新草试图从瓦砾间钻出来,那点绿意刺痛了我,于是我用更多的回忆去覆盖它。维持这片废墟的荒芜,竟成了我最专注的事业。
偶尔有鸽子落在残破的窗台,叼来远方的种子。我看着它在我的手心发芽,又看着它枯萎。我这座废墟,养不活任何需要阳光的东西。连梦都是潮冷的,浸着同样的消毒水味道,仿佛所有故事都发生在同一间永不天亮的病房。
他们说我溺毙在旧梦里。其实不是溺水,是沉潜。水底的压力让时间变形,让我误以为一切还未崩塌。这废墟是我的水族箱,我是唯一的、静止的鱼,腮里过滤着过往的微粒,就能假装仍在呼吸。而岸上的世界,那么亮,那么吵,那么需要用力地活着,像一部对不上口型的译制片。
就这样吧。溺于旧梦废墟,不是一个状态,是我给自己签发的永久居留证。当所有的废墟都终于被推平重建,我这一座,就留给怀旧的地图作一个不详的标注,或是让某个同样迷路的魂灵,在雨天,进来避一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