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骨霜毫,说的是那清癯如鹤的骨架,覆着霜雪般皎洁的毫芒,透着一种嶙峋孤高的气韵。鸡肤雪鬓,讲的则是那如鸡皮般起皱的肌肤,配着积雪样斑白的鬓发,刻满了岁月深深的纹路。这两个词搁一块儿,一刚一柔,一骨一肤,像把人的一生都摊开来看了。
鹤骨是硬的,是撑起一副身躯的梁柱。你看那鹤,立于水畔,瘦硬如铁,风刮过来,羽毛猎猎响,骨头却纹丝不动。人活到一定岁数,身上也得有这么一副“鹤骨”。不是真指骨头多硬朗,是那股子精神气,经了事,熬过难,脊梁没弯,主意拿得定。霜毫呢,是那精气神外头透出的光,不扎眼,清清冷冷的,像秋霜落在芦苇上,有种安静的锐利。这样的人,话不多,可能还显得有点不近人情,可你细品,他内里有尺有度,有自己一套风雨不侵的章法。
鸡肤是软的,是岁月淌过去留下的河床。皮肤松了,皱了,失了水分和弹性,摸上去糙糙的,像老树的皮。这跟年轻时的光润没法比,可这每一道褶皱里,都藏着故事。可能是烈日下淌过的汗,可能是寒风里裂开的口子,也可能是无数个夜晚,思虑过重,悄悄爬上的纹路。雪鬓就更直白了,青丝成雪,是一天天、一夜夜熬出来的。这“鸡肤”与“雪鬓”凑在一处,不见得好看,却真实,真实得有点触目惊心。它不掩饰衰败,不抗拒流逝,就那么坦然地展示着时光的力道。
奇妙的是,当这“鹤骨”与“鸡肤”长在一个人身上,便生出一种矛盾的和谐。那清癯的骨架,因覆着苍老的皮肤而显得厚重,不再飘渺;那衰颓的容颜,因有硬骨支撑而显得从容,不再萎靡。霜毫是魂,雪鬓是尘,魂清而尘厚,交织成一个活生生的、具体的“人”。他可能步履蹒跚,但眼神清明;他可能手颤巍巍,但心思笃定。外表的衰朽与内里的风骨,就这么奇特地并存着,像一幅墨色浓淡相宜的画,近看是枯笔焦墨,远观却气韵苍茫。
这光景,寻常巷陌里多见。公园长椅上静着的老者,菜市场仔细挑拣着蔬菜的老妪,或许都有这样一副“鹤骨鸡肤”的模样。他们不再喧哗,只是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,身上同时散发着生命的韧性与时日的沧桑。那是一种走到人生秋深之处的风景,绚烂早已落尽,枝干却清晰地指向天空,轮廓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