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遗忘,是在我六岁那年。妈妈牵着我的手,走过长长的医院走廊。她的手心很凉,渗着细密的汗。白炽灯照得一切惨白,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进鼻腔。她蹲下来,整理我歪了的衣领,眼睛却看着别处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小宝,在这里等新妈妈,她会给买糖,会送你上学。”我死死拽着她的衣角,那粗糙的蓝布被我攥得变了形。她一根一根,掰开了我的手指。转身时,她的肩膀抖得厉害,却没有回头。那蓝布褂子的身影,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白光里,像一滴水被蒸干。她忘了,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,忘了曾整夜哼着歌哄我入睡,忘了她说我是她的命。那一次遗忘,是她主动的、清醒的抉择,把爱生生从血脉里剥离,留给我一个空洞的、不断回响的童年。
第二次遗忘,来得悄无声息。二十年后,我在一家疗养院找到她。她坐在轮椅上,对着窗外一株半枯的夹竹桃发呆。我颤抖着喊出积压了二十年的那声“妈”。她缓缓转过头,眼神清澈得像孩童,却空无一物。她看了我很久,露出一个礼貌而疏远的微笑:“你是哪位?来看人的吗?”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,记忆的沙堡被潮水一层层抹平。她忘了故乡,忘了岁月,也忘了我。可这一次,她忘了恨,忘了苦,也忘了那次刻意的抛弃。她的世界只剩下干净的“此刻”。她拉着我的手,絮絮地说起我全然陌生的“童年趣事”——那些事里的小主人公,分明是我,却是她虚构出的、从未被抛弃的另一个我。她兴高采烈地描述如何为我缝书包,如何冒雨接我放学,如何在我发烧时彻夜不眠。这些温暖的情节,如同她替我珍藏的、另一个版本的童年,在记忆废墟里闪闪发光。
我坐在她脚边的小板凳上,头轻轻靠着她不再挺拔的膝盖。她枯瘦的手,一下下,抚过我的头发,动作轻柔而自然,仿佛这个习惯从未中断过二十年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第一次遗忘,是生活的重锤砸碎了爱的容器;第二次遗忘,是时间以最残酷的方式,把那些洒落的碎片,悄悄还了回来。她忘了爱我两次,一次用决绝,一次用仁慈。第一次的遗忘里,全是她的痛苦与我的怨;第二次的遗忘里,却莫名地,生出了宽恕与和解的可能。风穿过窗子,吹动她灰白的鬓发。我握着她冰凉的手,没有再试图让她想起我。就这样吧,妈妈。你忘了爱我两次,而这一次,换我记得,换我来爱这个忘记了一切、包括忘记了“不爱我”的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