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楼下有棵老槐树,树皮斑驳,粗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打我记事起,它就在那儿。夏天,它撑开一顶巨大的、绿莹莹的伞,阳光只能漏下些碎金子似的光点。那是我们这帮孩子的“司令部”。
每天放学,书包往树下一扔,我们就开始了“征战”。男孩们分成两派,以树根为界,拿树枝当宝剑,树叶当令箭,“杀”得昏天黑地。女孩们则蹲在隆起的树根旁,捡些落下的槐花和嫩叶,玩过家家,把瓦片当碗,树叶当菜,一本正经地“烧饭”。风一吹,满树叶子哗啦啦响,像是在给我们鼓掌叫好。玩累了,我们就靠着树干坐下,仰头看阳光在密匝匝的叶子间闪烁,鼻子里满是槐花清清甜甜的味儿,偶尔还有几声悠长的蝉鸣。那时觉着,夏天永远过不完,我们永远长不大。
最难忘的,是树下的张爷爷。他住在槐树对面的单元一楼,窗子正对着我们这群“小土匪”。我们闹得太凶时,他会推开窗,假装生气地吼一句:“小点声!房顶都叫你们掀啦!”我们便“呼啦”一下散开,过不了两分钟,又嬉皮笑脸地聚拢。更多时候,他坐在树下那把磨得油亮的竹椅上,摇着蒲扇,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疯。有时他会招呼我们:“小鬼们,过来,爷爷这儿有糖。”我们就一窝蜂围过去,伸出脏兮兮的小手。他从不嫌我们吵,也不嫌我们闹,说这棵树啊,就得有孩子气才活得精神。
后来,我上了中学,学业重了,去槐树下的时候越来越少。再后来,听说要旧城改造,我们那片要拆迁。搬家的前一天晚上,我特意下了楼。
月亮很好,给老槐树镀了层银边。四周静悄悄的,没有了孩子的喧闹,没有了张爷爷的蒲扇声。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,那些我们刻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还在,只是更深了些。我忽然想起从前张爷爷说过的话:“你们啊,都是这树看着长大的。”
如今,老房子和槐树早已不在,原地立起了崭新的商场,灯火辉煌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推不掉的。每当闻到槐花似有若无的香气,或是听到小孩远远的嬉笑,我总觉得,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连同树下那段亮晶晶的童年,还有张爷爷慈祥的笑容,都被妥帖地安放在我心里最柔软的角落,成了我人生路上,一缕最温暖、最美好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