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在宣纸上猛地晕开一团,成了我笔下山峦间一块刺眼的污渍。我盯着这幅即将完成的《春山烟雨图》,手腕一僵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“啪”地断了。整整七天的功夫,眼看要毁在这无心一颤上。我撂下笔,那股熟悉的、铁锈般的失败感涌上喉咙。
老师踱过来,没说话,只背着手看。半晌,他忽然拿起我那支搁浅的笔,蘸满浓墨,朝着那团败笔,重重地、毫不犹豫地压了下去。我差点叫出来。可他没有停,以那团墨渍为蕊,笔锋陡然转疾,或皴或擦,或点或染。方才还死气沉沉的污团,在他笔下活了过来,生出嶙峋的筋骨,化为一块俯仰有致的悬空巨石,石缝间更用淡赭点出几簇倔强的野杜鹃。原先规整的画面,因这石头的陡然闯入,竟有了险峻的生气,云雾也仿佛真的绕着它流动起来。
“瞧,”老师搁笔,指着那石头,“它本来是个错。可山水天地,何来绝对的对错?山洪冲垮的算是败笔,可冲出深壑峡谷;野火烧过的算是败笔,可烧出沃土新生。画画如做人,怕的不是行差踏错,是错了就僵在那儿,成了死局。你得学会把这‘败笔’请进你的画里,让它当家,让它成景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那石,它不再是瑕疵,而是整幅画最吸睛的所在,是让平静山水有了故事与力度的“画眼”。我忽然懂了,原来失败从不是结局的句点,它可能是一个更强烈的开始。那些我们拼命想掩盖的裂痕与误笔,或许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,是命运递给我们另一支未曾想过的画笔。
后来,我画山水时,总会想起那团化腐朽为神奇的墨。我渐渐学会不再惧怕下错笔。笔锋飘了,索性让它飘成远天孤雁的轨迹;色彩浊了,就耐心将它调成暮色苍茫的古道。每一次“失手”,都像与画纸进行一场未知的对话,逼着我离开熟路,去辟一条新径。我发现,最打动人的,往往不是那些光滑无瑕的完美,而是拙朴的真诚,是绝处逢生的惊喜,是带着伤痕依然向光生长的力量。
原来,真正的败笔,并非失误本身,是我们面对失误时那颗即刻死去的心。而所谓妙手,不过是肯在这片狼藉的废墟上,怀着一腔不灭的热望与灵动,种出独一无二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