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十五岁,独自来到这片陌生的海岸。他们说,这是成长必经的远行,可我总觉得,自己更像被一阵莫名的风卷到了这里。脚下是粗砺的沙,耳边是永不止息的潮声——哗啦,哗啦,像是巨大的叹息,又像在反复咀嚼着某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远处海天交接的那条线,清晰得残忍,仿佛在告诉我:世界到此为止,而你,必须在此处找到自己的路。
风里有盐的气味,黏在皮肤上,也黏在思绪里。我想起父亲留下的一本旧书,扉页上有句褪了色的话:“命运如同沙堡,潮水终将抹平一切努力。”我曾为此愤怒,觉得那是弱者对世界的投降。可此刻,看着自己刚刚踩出、转眼就被海浪舔舐干净的脚印,一种相似的无力感悄然爬上脊背。我建造了什么吗?我似乎只是在奔跑,在躲避,在朝着某个自己也不清楚的方向用力。这潮声,多像时间本身——它不为任何人停留,只是不断地涌来、退去,带走来路,也抹去痕迹。
有个渔翁在不远处修补他的网。我问他,每天看着一样的海,不会厌倦吗?他头也没抬,手指在网眼间灵活穿梭:“潮声每天都是新的。你以为它在重复,其实它每一次上岸,带走和留下的,从来不是同样的沙粒。”我怔住了。忽然觉得,我一直误解了“迷途”的含义。迷途或许并非找不到路,而是太执着于寻找一条像公路般清晰、永不变更的路径。海从不提供这样的路,它只提供潮汐、律动,以及每一次冲刷后的全新可能。我的年轻,我的不安,我体内那头叫“卡夫卡”的沉默猛兽,所需要的或许不是一条能逃离的捷径,而是像这渔翁一样,学会在无常的冲刷中,编织自己的经纬。
傍晚,海的颜色变成深蓝,近乎于黑。潮声比白天更响,也更沉,直接灌进胸腔。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明天该往哪里去。但我不再害怕那潮声了。它抹去脚印,却也带来了贝壳、漂流木,和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。迷途不再是绝境,而成了这片无限海岸本身——我站在这里,本身就是一种抵达。年轻的意义,大概就是允许自己成为一片尚未被潮水定型的海滩,在每一次冲刷中,感受失去,也迎接新的沉积。
天彻底黑透,渔翁的灯亮了起来,像一颗温暖的星子落在人间。我转身离开,潮声在背后,成为了我呼吸的节奏。那本旧书里被父亲划掉的另一行小字,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出来:“真正的勇敢,是在认清浪涛的徒劳后,依然爱这声音,并继续走向深处。”我不是变得确信,我只是接受了这片海,以及它赋予我的、充满潮声的迷途。这大概就是我的十五岁,所听懂的第一句海的语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