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爸妈在视频电话里跟远在澳洲的姐姐一家云守岁,屏幕那头是夏日海滩和烧烤,热闹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。我对着满桌按老家规矩准备的菜,忽然觉得这年过得有点空。下楼倒垃圾,碰见隔壁新搬来的租客小陈,正对着手机导航原地转圈,脚边堆着两个大行李箱。“大哥,请问这附近……还有开门的超市吗?”他挠着头,一口北方腔。
我指了指西边:“往前走三百米,便利店应该还开着。你这是……刚到?”他点头,说项目紧急,被公司派过来支援,租房刚搞定,年货啥也没备。我看着他,又回头看了看自家那扇透着冷清灯光的窗户,鬼使神差地开了口:“要不,上我家凑合一顿?正好,菜做多了。”
小陈愣了下,连忙摆手。我拎起他一个行李箱:“走吧,多双筷子的事儿。大过年的。”
就这样,我家的年夜饭桌上,多了一个陌生人。小陈很不好意思,跑去楼下便利店拎回来一箱饮料和一堆零食当“门票”。我们家的八宝饭,碰上了他老家寄来的熏肠;我妈叮嘱必须有的清蒸鱼,旁边摆上了他拆包即食的真空烧鸡。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填补了沉默的间隙,直到小品某个并不好笑的包袱抛出来,我俩同时没忍住,噗嗤一声,然后都笑了。那层陌生人的壳,好像就碎了。
他讲他北方的年,要冻梨,要踩岁,饺子必须包;我讲我们南方的规矩,水仙必须除夕准时开,讲话要讨彩头。我们用各自的方言模仿家里人催婚的口气,笑得前仰后合。零点的鞭炮声在窗外炸响时,我们举着饮料罐碰杯,他祝我“万事顺意”,我祝他“早日扎根”。那一刻,屋子里暖烘烘的,不是空调,是某种活泛起来的人气。
送他出门时已近凌晨一点。他再三道谢,说这是最特别的一个年。关上门,屋里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、却让人安心的气息。我忽然懂了,年味或许从来不是一套固定的程序,不是非要怎样才行。它是清蒸鱼碰上了烧鸡,是八宝饭就着冻梨的想象,是陌生的口音讲出熟悉的牵挂,是两段平行的人生轨迹,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夜晚,短暂而温暖地交错了一下,彼此焐热了那么一点。手机里家族群红包正抢得火热,我翻了翻,没参与,而是给通讯录里几个久未联系的老友,发了句简单的“新年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