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语文老师姓陈,教我那一年,她四十七岁,头发里已能寻见不少银丝,但眼睛总是亮的,像总蓄着一汪清泉。她说话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像在宣纸上晕开的墨,能稳稳地沉到你心里去。
她的课,是从“无用”开始的。第一堂课,她没讲课文,却问我们:“你们说,语文是什么?”底下七嘴八舌,答案无非是识字、读文章、写作文、考高分。她听了,只是微微笑着摇头,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:“无用之用。”粉笔灰簌簌落下,那四个字却像生了根。她说:“语文是空气。你平时感觉不到它,可你一刻也离不开它。它教你看见‘春风又绿江南岸’里那个‘绿’字如何从纸上跳出来,染透你的眼睛;也教你听懂‘庭有枇杷树’后面,那漫长一生的寂静与思念。这些,考试不考,但人生要考。”
她批改作文,是出了名的“慢”和“细”。我的本子发回来,常常是“满江红”。但细看,那红不是判官笔,而是绣花针。她不用“语句不通”“中心不明”这类套话。我写“我很伤心”,她会在旁边画个小小的问号,批一句:“‘伤心’是结果,我想看看那场‘雨’是怎么下起来的。”我写父亲,用了一个“他很高大”,她圈出来,写道:“试着让他‘高’得具体些——是扛米袋时绷紧的肩线,还是为你挡雨时倾斜的伞沿?”她不是在改文章,是在教我们如何用文字去“看见”和“抚摸”这个世界。我的作文本,成了我和她之间秘密的对话花园,那些红色的字迹,是园子里最耐心的园丁留下的足迹。
最难忘的,是高三那个沉闷的春天。模拟考的压力像厚重的云层,盖在每个人心上。一次课上,她忽然合上课本,说:“我们逃课吧。”全班愕然。她已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尘封的旧窗。春风“呼啦”一下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“看,”她指着楼下花坛里一丛不起眼的、顶着几朵小黄花的蒲公英,“它们多忙啊,忙着开花,忙着结籽,忙着准备远行。我们呢?我们也被时间推着走,但别忘了,我们心里也该有一片原野,能自己开出花来。”那一刻,教室里很静,只有风翻动书页的哗哗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我们忽然觉得,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“有用”的备考,在那一刻,被这“无用”的春风和凝视,轻轻托起了一点。
后来,我读到了木心先生的话:“文学是可爱的,生活是好玩的。”我瞬间就想起了陈老师。她没说过这样时髦的话,但她用一笔一划,一字一句,把那份“可爱”与“好玩”的种子,悄悄埋进了我们心里。她不是用语文来教我们考试,她是用她全部的生命体验,在为我们耘一片心田——让僵硬的思维松动,让粗糙的情感变得细腻,让我们的心能容纳下“春风”的柔软,也能理解“秋霜”的凛冽。
如今,我也常用文字与世界对话。每当提笔踌躇时,我仿佛总能看见她坐在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前,就着一盏旧台灯,用那支红笔,一字一字,为我们耘开一片又一片荒芜。那红笔的痕迹,早已褪色在我泛黄的作文本上,却成了我精神世界里,永不褪色的、最初的路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