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城的尘土,粘在祥子的脚板上,也粘在他那三轮车的轱辘里。他拉着的不是车,是一个乡下小伙子的全部指望——买上自己的车,做个独立的车夫,娶个清白勤俭的媳妇。这梦多具体啊,具体得像他胳膊上鼓起的肉疙瘩,像他擦得锃亮的车把。可这梦也脆,脆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溜子,太阳一照,北平的风一吹,就化成了水,滴答滴答,什么都没剩下。
祥子跟他的车,是拴在一块儿的。第一次买车,被大兵抢了去,连人带车拖进山里。他逃出来,顺手牵走三匹骆驼,换了点钱,魂儿却好像丢了一半,“骆驼祥子”这名号,从此就压在他脊梁上。第二次攒的钱,还没摸热乎,就叫孙侦探敲诈了个精光。那感觉,就像是自个儿辛辛苦苦和泥巴捏了个房,旁人一伸脚,就踹塌了。第三次,他用虎妞的钱买了车,可这车轱辘转起来,声音都不对,吱吱嘎嘎的,像是虎妞的算计和他那点不甘心在磨牙。车最后还是卖了,给虎妞发送。三起三落,祥子那身硬邦邦的力气,也跟着这起落,一点一点给磨软了,磨没了。
虎妞是他的劫,也是他的窝。她那点算计和泼辣,像一张油腻腻的网,把祥子罩在里头。他不爱她,可又离不开那张热炕和热饭。小福子倒是他心里的一点亮,干净,温顺,可那点亮太弱了,照不亮他自己的前路,更扛不起小福子身后那个无底洞似的家。等他想明白了,回头去找那点亮,亮早就灭了。祥子心里最后那根柴,湿透了,再也擦不出火星。
祥子怎么就沉下去了呢?是兵痞可恶?是侦探狠毒?是虎妞心计?都是,又都不全是。这北平城就像个看不见的磨盘,上头坐着刘四爷那样的,坐着孙侦探那样的,他们也没特意针对祥子,只是他们活着,转动着,那磨盘的缝里漏下来的渣子,就足够把底下祥子这样想凭力气吃饭的人,碾成粉末。他的体面,他的要强,他的义气,在这磨盘底下,成了最没用的东西。他开始认命,开始赖,开始骗,开始抢别人的生意,开始拖着口白沫在街上像狗一样喘。那个体面的、好梦想的、伟大的祥子,就这么跟着北平城里的风沙,一起飘散,没了踪影。
骆驼脖子上的铃铛,走起来叮当响,听着是往前的声音。祥子也曾是那匹骆驼,驮着自己的梦,在北平的胡同里一步一步走。可路越走越窄,梦越驮越重,最后铃铛哑了,骆驼也垮了,倒在尘土里,和别的倒下的牲口没什么两样。碾过去的,何止是祥子的梦,是无数个像他一样,以为靠一身好力气和一颗老实心就能挣个前程的人的魂。老舍先生笔下这沉浮,冷冰冰的,没给一点光,可这冷,才让人骨头缝里都咂摸出那股子真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