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日,天气清朗得很,风里已经裹着温软的泥土味儿了。学校后山那片坡地,往年这时节还光秃秃的,今年却早早热闹起来。我们班领了二十棵小樟树苗,扛着锹,提着桶,队伍拉得老长,像一列搬家的蚂蚁。
我的搭档是李强。他力气大,抢着挖坑。铁锹*土里,碰到碎石,咯噔一声响,震得虎口发麻。他憋着劲,额头渗出细汗,几锹下去,一个规整的土坑便成了型。我扶着那棵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树苗,将它端正地放进坑里。它的根须蜷着,沾着湿泥,显得那么柔弱,又那么有韧劲。李强填土,我小心地扶着,生怕它歪了。土一层层覆上去,埋住了根,也像是埋下了一个静默的约定。
水是最要紧的。我跑到山坡下的小溪边打水,木桶沉甸甸的,水花溅出来,打湿了鞋面。拎回来时,手臂酸得直晃。水缓缓浇在树根周围,看着土色由浅变深,滋滋地吸着水分,心里忽然就踏实了,仿佛那水也流进了自己的某个干涸处。我们在树脚垒了一圈小土埂,又找来一块扁石头,歪歪扭扭刻上日期,靠在树边。
忙活完,直起腰来。放眼望去,整片山坡都活泛了。到处都是弯着腰的身影,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、水桶的碰撞声、偶尔爆出的笑闹声,和着风声鸟鸣,混成一片热腾腾的春曲。先前那片沉寂的黄土坡,此刻已站起一排排稚嫩的新绿,虽然稀疏,虽然矮小,却在阳光下挺着身子,叶子亮闪闪的。
我的那棵小樟树,站在它们中间,并不起眼。风吹过,它轻轻晃了晃顶梢那几片嫩叶。我忽然想到,很多年后,我大概早已忘了今天挖坑有多累,提水有多重。但这棵树会记得。它会在这里扎根,把根须深深探进我们曾经翻动过的泥土里。它会一年年长高,枝干会变粗,树冠会撑开一片浓荫。它会见过许多个我们不曾见过的日出日落,会陪着另一群孩子长大,会在某个夏夜给蟋蟀提供一片歌唱的叶子,会在某个秋日为过路的鸟雀留下几颗黑色的浆果。
而我们今天手掌上磨出的红痕,鞋帮上沾着的泥点,还有那一瞬间看着树苗立稳时,心里涌起的那点无声的欢欣,也都成了印记。不只是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了树,这片土地,这个春日,这棵小小的树,也在我们的记忆里,种下了一点倔强的、会生长的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