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灯纸上，栀子香里
那年卷子发下来，“忧与爱”三个字摆在那儿，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东西，太黏糊，太绕人。怎么写？说理？煽情？最后笔落下去，写的却是老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栀子花。
我奶奶，一辈子就守着那个院儿。夏天，栀子花开得疯，香得能撞人。她总大清早搬个小凳坐树下，一朵一朵地摘，用粗瓷碗盛了清水养着。白的瓣，黄的心，水灵灵地闪着光。我就趴她膝头，看她那双枯树枝似的手，极轻地摆弄那些花。那时不懂，只觉得香，好看。
后来去县城念书，住校，回去得少。一次月考砸了，心情灰败地回家。正是初夏傍晚，推开院门，熟悉的香气劈头盖脸砸过来。奶奶还是坐在那儿，脚边一篮子栀子花。她看见我，也没多话，只说：“回来啦？这茬花开得最好，给你留着呢。”暮色里，她的白发和栀子花一样白。我忽然鼻子一酸。那一瞬间，“忧”和“爱”这两个字，像两股麻绳，死死地拧在了一起——我忧我的前程未卜，分数跌宕；她爱她的孙儿，爱到只想把这一季最盛的香，全攒给他。
再后来，奶奶身体差了，院子荒了，栀子花也没人打理，开得零零落落。高考前最后一次回去，花已开过，只剩墨绿的叶子。她摸着我的头，手有点抖：“好好考，别怕。”我点头，心里沉甸甸的。那不是怕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：我怕时光跑得太快，快过我长大的速度；我怕她等不到我真正有能力回报她的那一天。这“忧”，根子全在“爱”里。没有这份扯着肺腑的爱，哪来这悬着心、吊着胆的忧？
爱是那棵年年开的栀子花，忧是怕它哪一天忽然就不开了。爱是奶奶眼里永远亮着的那盏小灯，忧是怕自己的脚步太慢，追不上那光渐渐暗下去的速度。江苏卷出这题，狠。它逼你看到，最深的爱里，都泡着一缕忧；最沉的忧底下，压着的全是爱。就像那栀子花，闻着香，心里却泛着淡淡的苦。这大概就是生活的真相：我们因爱生忧，又在忧中，确认着爱的分量。笔停在这里，卷子上的字，似乎也都染上了那股子夏夜的香气，挥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