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心窗》
我家有扇老窗,窗框的漆皮斑驳,像一卷翻烂了的书。每天早晨,我都会凑到窗前,看同样的街景:早点摊热气腾腾,自行车铃叮当作响,街角的老槐树绿了又黄。我以为,这就是从窗口看到的全部世界了。
直到那年暑假,暴雨连天。雨水凶狠地拍打着玻璃,窗外一片模糊,只剩下狂暴的色块与扭曲的光影。我忽然什么“风景”也看不见了。那一瞬间,惊慌攫住了我——我的“世界”被雨水吞掉了。
我下意识地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。忽然,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击中我:我过去何曾真正“看见”过?我只是在“看”而已。那扇窗,与其说是通向世界的通道,不如说是一面镜子,长久以来照出的不过是我内心的懒怠与熟视无睹。真正的窗口,不在墙上,而在心里。
雨势稍歇,我推开窗。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猛地灌入,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新。我“听”见了世界:雨水从屋檐滴落的答答声,远处汽车驶过积水的哗啦声,还有不知名虫儿怯生生的低鸣。我“闻”见了世界:被洗净的尘埃味,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。甚至那模糊的、流动的街景,也因想象而变得深邃无限——那晃动的灯晕下,是否有归人疾步?那积水的倒影里,是否藏着一片颤抖的天空?
从那天起,我的“窗口”变了。我依然每天站在那儿,但看的已不只是风景。我看卖早点的大婶冻红的手,那双手撑起一个家的清晨;我看树下棋盘上移动的棋子,那沉默的交锋里写着怎样的晚年?我开始在晨光里读李白,读他那“窗前明月光”里盛满的千年乡愁;在暮色中念鲁迅,念他笔下那“铁屋子”的窗口边,先醒者如何绝望地呐喊。
原来,真正的“看世界”,从来不是被动地接收景象。它是一把钥匙,是主动的探寻与深情的体认。是用耳朵去“看”声音里的悲欢,用鼻子去“看”气息中的岁月,用心灵去“看”表象后的脉络与温度。肉眼的窗,尺寸有限;而心窗一旦打开,便是无边无际。它能让一隅之景接通千古,让寻常人物映照大千。
如今,我仍爱站在那扇老窗前。窗框依旧斑驳,但我知道,我的世界早已不同。因为我终于明白:我们都是世界的囚徒,也是世界的领主。囚禁或自由的疆界,不在那方寸窗格,而在我们能否为心灵,开一扇悲悯的、好奇的、无限敞开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