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考老师拎着石灰桶进门，一脚踹开粉笔盒。白粉笔哗了一地，他蘸着石灰水在黑板上写作文题——只写了三个字：忧与爱。
我盯着“忧”字那个竖心旁，突然想起昨晚上我妈给我削铅笔的样子。她拇指顶着刀背，刨花卷着木屑簌簌往下掉，削到半夜攒了满满一铁皮盒。其实高考早就不用铅笔写作文了，可她不知道。就像她不知道我在学校被叫了三年“农村娃”，不知道我那双总开胶的球鞋是用医用胶带缠了又缠的。
石灰水顺着“爱”字的那一撇往下淌，像谁哭花了脸。我想起班主任总说：“考不上本科就去学修车。”可前天他偷偷塞给我两包葡萄糖粉，包装袋都被他手汗浸软了。考场钟嘀嗒走着，我忽然明白——那些夜里为我留的灯，那些欲言又止的叹息，那些藏在皱纹里的焦虑，原来都是同一个东西：怕你飞不高，又怕你飞太远。这世上的忧和爱，从来是混着同一碗饭喂进你肚子里的。
最后十五分钟，我擦掉开头写的李白杜甫，写下真实发生过的事：父亲在收费站打工，每天撕三千张通行票，指尖全是纸割的血口子。他总忧着我将来和他一样，却不知他数票时哼的歌，早成了我作文里最贵的素材。爱是忧的种子长出的树，忧是爱这棵树投下的影子。交卷时我把作文纸按了又按，按平那个被眼泪晕开过的逗号——原来最深的真情，都藏在不敢说全的省略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