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墙。
老屋与新楼间隔着那堵青灰的矮墙。我家在老屋，你家在新楼。墙这边，是外公的收音机咿呀唱着粤剧；墙那边，是你的钢琴流泻着肖邦的夜曲。我们共用一面墙，却像活在两个叠不上的时空。
那天，外公的收音机突然哑了。他围着那老物件打转，沉默得像丢了魂。我正着急，墙那边，你的琴声停了。不一会儿，敲门声轻响。你站在门外，有点腼腆：“我爷爷以前也爱听戏，我……能试试看吗？”你没带工具，只带了一双耳朵。你蹲在收音机前，这儿听听，那儿拍拍，像在跟一个老人对话。忽然，“啪”一声轻响，《帝女花》的腔调颤巍巍地流了出来。外公的眼，一下子亮了。你挠挠头，笑了：“好像是接触不良。”
作为回报，我请你听外公“讲古”。他指着那堵墙：“哪里是墙哦，以前这是一条涌，水上漂着菜艇，阿婆在埠头边卖靓粥。”你听着，眼神发亮。第二天，你竟抱来一卷发黄的旧地图铺在墙上，用铅笔轻轻描摹：“看，这里真是河道！”我们趴在墙上，指尖划过那些消失的街道与水脉，隔着砖石，触到了同一段温润的过往。
从那天起，墙开始“消失”。你的琴声飘过来，外公会跟着轻敲藤椅打拍子；我熬了绿豆沙，会盛一碗从墙头递过去。墙没拆，但我们学会了“绕”过去。我们不再是被墙分开的“你和我”，而是共同拥有了墙两侧的“我们”。原来，与人为邻，不是物理的紧挨，而是心灵能寻到一条小径，彼此抵达。这“邻”，不在咫尺，在方寸之间。
后来，新楼要翻修了。施工队问，这堵旧墙要不要一起推倒？我和你相视一笑，同时摇了摇头。
让它立着吧。它不再是界限，而是我们友谊的坐标，提醒我们：真正的比邻而居，是心底的墙，先拆为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