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的午后,风懒懒的,云也倦倦的。那片被晒得发白的草地,像一张摊开的旧唱片,我们就是那唱针,手牵手围成一圈,把一支叫“丢手绢”的歌,一遍又一遍地放送。时光的碎屑,就在这圆圈里,被那只皱巴巴的手绢,悄悄转了起来。
那手绢常是洗得发白的方格帕,或是某个女生口袋里带着淡淡肥皂香的小手巾。它从一个汗津津的小手里,轻轻溜到另一个背后,像一个胆怯又调皮的秘密。我们拍着手,扯着嗓子唱:“丢,丢,丢手绢,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……”歌声是稚嫩的、杂乱的,却有一股奇异的魔力,能把整个世界都圈进这小小的游戏里。
圆圈中央是空的,像一口时光的井。眼睛的余光总在紧张地扫着背后,风拂过后颈的凉意,都会让人心头一凛。心跳是咚咚的鼓点,和着拍手的节奏。忽然,歌声里闯进一丝不协调的紧张,眼角瞥见一个身影猫着腰匆匆掠过,紧接着是小伙伴们爆发式的哄笑和提醒的尖叫——“在你后面!”被“标记”的人如触电般弹起,抓起手绢,风一样地追去。尘土飞扬起来,两个身影绕着人圈,拼尽全力地奔跑、追赶。那一瞬间,世界只剩下前面的背影和耳畔呼啸的风,输赢变得天大。
跑赢了,拍拍尘土,得意地归位;跑输了,便红着脸站在圆圈中央,挠着头,唱支走调的歌,或讲个结结巴巴的笑话。那时的“惩罚”没有难堪,只有被目光簇拥着的、羞涩的荣光。大家笑得东倒西歪,那笑声是透明的,干干净净,能穿透许多年的光阴,直抵此刻的耳膜。
玩到兴头上,手绢会变成别的模样。有时是红领巾的一角,有时是一片梧桐叶,甚至是一把不知谁脱下的外套。道具在变,但那小心翼翼放置的郑重,那被发现时炸开的欢腾,那追逐时纯粹的奋勇,却始终如一。掌心与手绢触碰的刹那,传递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规则与信任——我知道你会认真追,你知道我会认真藏。这是我们最初的、关于规则的默契。
后来,圆圈越围越大,人却似乎越来越远。我们不再轻易牵手,歌声也散在了风里。那只手绢,或许早已不知所踪。可某个起风的黄昏,当我看见一群孩子重复着那个熟悉的圆圈,那被掌心转动、几乎要飞起来的旧时光,便呼啦啦地,裹挟着青草与汗水的味道,一下子将我围住。
我终于明白,我们丢下的,从来不止是一块手绢。我们把一段拽不住的、亮晃晃的童年,轻轻放在了时光的背后。它一直在那里,等着我们在记忆的追逐里,猛然回首,与那个气喘吁吁、满脸是笑的自己,撞个满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