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槐树还杵在那儿,只是更佝偻了些,像个打盹的老人。青石板路的缝隙里,钻出的不再是茸茸的绿意,而是些顽强的、叫不出名字的野草。我站在巷口,风从深处吹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子陈旧的、阳光晒过灰尘的气味。这味道我熟,像是推开了记忆里那扇从不落锁的木门。
我的童年,是被这条巷子一口一口喂大的。清晨,是王奶奶煤炉上咕嘟着的白粥香,混着搪瓷碗勺清脆的碰撞声;午后,是穿堂风掠过各家窗台,晾晒的衣裳像万国旗一样哗啦啦地响,还有李爷爷半导体里咿咿呀呀的老戏,总也唱不完;傍晚最热闹,母亲们拖着长腔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名字,在两侧高墙间撞来撞去,最后变成一个悠长的、温暖的尾音,落进谁家的饭碗里。
那时的巷子是活的,会呼吸,有体温。我们这帮孩子是它的血液,在狭窄的“血管”里奔流。踢毽子、跳房子,粉笔画的格子被鞋底磨得模糊,第二天又会出现新的。最乐的是雨后,低洼处积了水,我们故意重重踩过去,看水花溅得老高,换来身后大人一声笑骂。巷子尽头那堵斑驳的墙,是我们的“画廊”,用捡来的粉笔头画太阳,画房子,画三个歪歪扭扭的手拉手的小人,旁边写着永不分离的誓言。
后来,巷子就老了,或者说,是我们迫不及待地要长大,把它丢在了身后。伙伴们像蒲公英,被一阵叫做“出息”的风吹散。我最后一次在巷子里奔跑,是去赶赴高考的考场,两边的门窗紧闭,静得只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,那声音空旷得吓人。
如今再回来,巷子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。许多门楣上贴了征收的封条,红得刺眼。王奶奶的煤炉早成了古董,李爷爷的半导体大概也只剩沙沙的电流声。我们的“画廊”被一层厚厚的、印着广告的灰浆覆盖,干净得陌生。只有那棵老槐树,叶子窸窣,像是在对风低声讲着从前的故事。
我慢慢往里走,手指划过冰凉粗糙的墙砖。走到我家老屋的窗下,我停住,习惯性地抬头。那扇绿漆剥落的木窗关着,蒙着灰。可我仿佛看见许多年前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趴在窗台上,看巷子里人来人往,看日头把影子从东边拉到西边,怎么也看不腻。母亲在屋里唤她,声音穿过堂屋、天井,一直送到她耳边。
我轻轻吁了口气,转过身。该走了。走到巷口,到底还是没忍住,又回了一次头。深深的巷子像一只安静的眼睛,也在默然望着我。这一眼,望见了我的前半生。我知道,这次离开,便是真的离开了。巷子会消失,变成图纸上一个崭新的名字,高楼会拔地而起,遮住这片天空。但有些东西是拆不掉的,比如那粥香,那戏文,那踩水花的笑声,还有母亲唤我时,穿过长长岁月的、潮湿而温润的回音。
它们就藏在这深深的一眸里,被我揣进口袋,带向所有未知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