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那个夏天的傍晚,空气黏糊糊的,弥漫着燥热和泥土味儿。村东头李大爷家的瓜田,成了我和强子、小山眼里最大的诱惑。那圆滚滚的西瓜,在夕阳底下泛着诱人的光,勾得人心里直痒痒。
我们蹲在田埂边的水渠里,像三个蹩脚的侦察兵。强子负责望风,紧盯着远处李大爷看瓜的窝棚。小山胆子小,一个劲咽口水。我那时候自封“司令”,一挥手:“行动!”我们便猫着腰,钻进密密的瓜藤里。心跳得跟打鼓似的,手心全是汗。哪儿还分得清西瓜熟没熟,慌里慌张就近抱起一个,沉甸甸的,差点脱手。也不管藤蔓绊脚,抱着瓜就连滚带爬往回撤。
刚撤到安全地带——河边的老柳树下,我们就急不可耐地把战利品往地上摔。“咔嚓”一声,瓜裂开了,粉白的瓤儿露了出来——是个生瓜蛋子!我们仨傻了眼,又失望又不甘心。强子不服气:“肯定是没挑对,李大爷的瓜田肯定有甜的!”正争论着,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身后炸开:“好哇,你们这几个‘小猢狲’!”我们吓得一哆嗦,回头一看,李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根旱烟杆,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怒气。
我们仨缩着脖子,等着挨骂。李大爷走过来,瞅了瞅地上的生瓜,反而笑了:“偷瓜也不晓得挑?糟蹋东西!”他转身走进瓜田,这儿拍拍,那儿听听,不一会儿就抱回个翠绿的大西瓜。放在地上,手起掌落,“嘭”的一声,瓜应声裂开,鲜红的沙瓤,黑亮的籽儿,甜气四溢。他把瓜分成几大块递给我们:“吃吧,尝尝啥叫熟瓜。”我们愣愣地接过,咬上一口,真甜啊,一直甜到心里头,把刚才的害怕和尴尬都冲没了。
那天傍晚,我们坐在田埂上,和李大爷分吃着那个大西瓜。他跟我们讲怎样看纹路、听声响挑熟瓜,讲他种瓜的趣事。晚风轻轻吹着,星星悄悄冒出来。最后他抹抹嘴说:“以后想吃瓜,就跟大爷说。别再‘偷’了,生瓜不好吃,糟践我的心血。”
从那以后,我们真的没再“偷”过瓜。但我们却成了李大爷瓜田的常客,有时帮他赶赶麻雀,有时看着他侍弄瓜苗。那个夏天,我们吃到了最甜的西瓜,也“偷”来了一个道理:有些“得到”,坦坦荡荡,比鬼鬼祟祟更甜,也更踏实。那片绿油油的瓜田,和那个傍晚带着笑意的宽容,成了我童年里最清甜多汁的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