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·凝
寒气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,像无形的细流。灯早已熄了,世界沉在一片墨黑里。这时候的静,是带着重量的,仿佛能听见时间本身在屋瓦上凝结成霜的簌簌声。睡不着,也不必睡,知道有一场雪正在来的路上,心里便像守着一个郑重的约。
丑时·酝
风停了。先前的呜咽像被什么巨大的手掌轻轻抚平。空气变得稠密而脆硬,吸进肺里,有一股清冽的甜。这是天地在屏息,在蓄力。黑暗不再流动,而是凝固成一个巨大的、温暖的茧,包裹着所有安眠与未眠的。酝酿的时刻,万物都在等待一个柔软的判决。
寅时·始
第一片雪落下时,大约是没有声音的。或许有,那也得把耳朵贴在宇宙的心口才听得见。但你能感觉到——那是一种氛围的转换,仿佛黑夜的质地从粗粝的麻布换成了细软的绸。起身撩开帘子一角,外面还是沉沉的墨色,但墨色里已开始飞舞着一些比黑暗更淡的、莹白的絮。
卯时·覆
天光在雪光之后醒来,是一种惺忪的、奶白的亮。推开门,世界已被妥帖地包裹。屋檐、柴垛、枯枝,所有棱角都被一团团蓬松的、湿润的白色勾勒得圆润。雪还在下,不急不缓,万千片鹅羽从同一个看不见的穹顶筛落。寂静盛大而完整,连麻雀也噤了声,躲在不知哪个温暖的草窠里。
辰时·痕
第一个脚印总是带着几分罪过似的,踩下去,“咯吱”一声,清脆得像咬破一个冰甜的梨。黑犬从窝里窜出,在雪地里滚出一道欢腾的痕,又蓦地停下,回头望着自己那串梅花般的足迹,仿佛也讶异于这洁白画卷上最初的笔墨。炊烟从邻家的烟囱升起,青灰色,在无风的空中笔直向上,给素净的画面添了一丝人间的温度。
巳时·耀
太阳终究是出来了,却没什么力气,只像一枚温润的银币,贴在白茫茫的幕布上。这时候的雪野,开始泛起细碎的、钻石似的光。每一粒雪晶都是一个棱镜,将那点稀薄的日光,折射成一片炫目的、安静的银辉。看一眼,眼睛和心都觉得被洗过一般,凉而亮。
午时·融
日光有了些许暖意,落在向阳的瓦檐上。雪开始融化,聚成一颗颗饱满的水珠,挂在檐角,欲滴未滴。那水珠里,也藏着一个微缩的、倒立的世界。偶尔一滴落下,在阶前的雪上凿出一个小小的、深色的洞。这融化的声音,滴滴答答,是寂静里最耐心的更漏。
未时·寂
最热闹的融化时段过去,午后复归于一种深沉的静。世界仿佛被这雪催眠了,睡得正熟。只有挂在枯枝上的雪,因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,偶尔“噗”一声坠落,在树下砸出一团蓬松的雾。这声音非但不打破寂静,反而像给寂静加上了一个注脚,让它更幽深了。
申时·访
院里的竹枝被雪压得弯弯的,忽然一弹,惊起一只无处觅食的雀儿,扑棱棱飞走,抖落一阵晶亮的雪沙。或许还有别的访客——几瓣梅花形的爪印,浅浅地迤逦过墙根,不知是猫,还是别的什么小生灵,也在这静谧里,悄悄进行了一次温柔的探险。
酉时·寒
太阳的银币西沉,温度随着光线的收束骤降。融化的雪水重新凝结,给万物镀上一层清亮的、薄薄的冰衣。空气吸到鼻子里,有了刀锋的质感。暮色是从雪地底部升起来的,一种沉静的蓝,慢慢浸润了白色的世界。灯火次第亮起,橙黄的光晕在雪窗上,显得格外暖。
戌时·暖
门扉紧闭,炉火正旺。壶嘴喷出白汽,呜呜地唱着。屋外的寂静,此刻被一道木门隔成了两半。屋里是光影摇曳的静,是茶香与书香混合的静。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,或是炭火轻轻的毕剥声,都成了这静的韵律。雪光透过窗纸,映得室内一片朦胧的明,不点灯也看得见。
亥时·默
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推窗再看,一个圆满的、银装素裹的宇宙,完整地铺在眼前。没有一片云,深蓝的天穹上,星星冻得格外清澈,钉在夜幕上,眨着寒光。万籁俱寂,仿佛能听见这巨大安宁本身的呼吸。雪落无声,它覆盖了一切,也似乎解释了一切,而后便只是沉默地存在,直至下一场风来,或下一场日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