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不大,角落里那棵桂花树却总在节前准时开花。母亲在树下支起小桌,摆上她手做的月饼。月光还没上来,桂花香先混着豆沙的甜,丝丝缕缕地往人心里钻。
父亲照例要讲他重复了许多遍的故事。他说他小时候,中秋夜是要守月的。孩子们端着水盆接月光,据说盆里月影最圆的那家,来年就有好收成。那时候月饼是稀罕物,一个要分成好几瓣,枣泥馅的,吃得手指头都是黏的。他总在讲到这儿时停顿,望着天上,仿佛在找那轮属于他的月亮。
月亮终于升起来了。不是突然跳出来的,是慢慢从屋脊后头浮上来,先是一抹清辉,接着是弯弯的一道边,最后才露出整个圆润的脸。城市里的月亮总显得孤零零的,悬在高楼之间;老家的月亮却不同,它被屋檐、树梢托着,被炊烟、灯火衬着,像是这个家天然的一部分。月光泼洒下来,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水银,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画成水墨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一个月夜,祖母拉着我的手说:“你看,月亮里头有棵树呢。”我使劲看,真的看见了模糊的阴影。祖母说那是吴刚在砍树,砍了又长,永远砍不倒。“人这一生啊,就像在月亮底下走路。”她摸着我的头,“有时亮堂,有时暗淡,但总归有光引着你。”那时不懂,现在站在同样的月光下,才咂摸出话里的滋味。
表妹在视频那头喊我,她的镜头里是异国的天空。“姐,我这里天还没黑呢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笑,却有掩不住的怅惘。我们隔着屏幕举了举月饼,她的是冰皮,我的是五仁。十二小时的时差,她那里正午阳光灿烂,我这边已是月色满襟。忽然觉得,中秋或许从来不只是地理上的团圆,更是时间里的重逢——此刻沐浴同一轮月的所有人,无论身在晨昏,都被这亘古的光轻轻系在一起。
夜深了,露水悄悄打湿了桂花。母亲把剩下的月饼仔细包好,说要留给明天回来的弟弟。父亲收拾着茶具,动作很慢。我抬头再看那轮月,它已升到中天,明晃晃的,圆满得不真实。月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,在院子里交错着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忽然明白,秋思不是愁。是月光穿过千里照在身上的重量,是咬开月饼时舌尖泛起的旧时滋味,是明明知道月会缺、人会散,却依然在每个这样的夜晚,认真摆好杯盏,等一轮圆满升起的固执。就像父亲守过的那些盆中月影,就像祖母说的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树——重要的从来不是圆满本身,而是在追求圆满的路上,我们始终朝着光的方向。
风起了,桂花簌簌地落。我捡起几朵夹在书里,想着明年再打开这页,或许还能闻到今年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