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坡上的风,一年四季都在刮。春日里,它裹着细碎的沙粒,打在脸上麻酥酥的;夏日是燥热的,卷着地皮上最后一点潮气,呼呼地往人心里钻;秋风最厉,像一把看不见的钝刀,慢吞吞地刮着山梁,把庄稼地收拾得干干净净;冬天的风则是凛冽而漫长的,呜呜地穿过窑洞的门缝,把炕头的煤油灯吹得明明灭灭。
我记忆里的爷爷,就像这黄土坡上的一棵树,筋骨虬结,深深扎在土里。他说话少,皱纹多,每一道皱纹的沟壑里,仿佛都积满了风吹来的尘土。他最大的动作,就是蹲在窑洞前的土墩上,望着远处层层叠叠、起起伏伏的山塬,一望就是半晌。那时我不懂,那光秃秃的、被风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土地,有什么好看的呢?
直到那年春天,我跟爷爷去犁地。老黄牛在前头慢悠悠地走,犁铧翻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,露出深褐色的、湿润的墒情。爷爷扶着犁,赤脚踩在新翻的泥土上,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旧褂子猎猎作响,也把新土的气息、草根的气息,一股脑地灌进我的鼻腔。他没说话,只是偶尔“吁”一声,或者甩一下鞭子,声音清脆地落在空旷的田野上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爷爷、黄牛、犁、还有这片被风吹了千万年的土地,是一个完整的、沉默的生命体。风尘不是苦难,是他们呼吸吐纳的一部分;岁月也不是流逝,是随着犁铧一道道刻进土地里的年轮。
后来,我到城里读书,离开了那片总是刮风的山塬。城市的天空被楼宇切割,风也变得规整而陌生,带着汽油和尘埃的味道。我见过许多精致的浪漫,鲜花、烛光、甜言蜜语,它们很好,却总感觉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,美则美矣,触不到心里那块最糙、最硬的地方。
前些年回去,爷爷更老了,背佝偻得厉害,但还是要拄着拐棍,每天去坡上站一站。又是一个黄昏,大风将至,天边堆积着铁砧似的云。我陪着他站在塬上,狂风毫无征兆地扑来,呼啸着掠过耳畔,卷起他的衣角和苍苍白发。他眯着眼,看向风来的方向,那里是我们祖辈耕种过的、更深的沟壑。就在那风声最烈的时候,我听见他含糊地、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:“这风,有劲道,跟当年一样。”
我忽然间全明白了。他看了一辈子的,不是荒芜的山塬,而是在这看似粗暴、无情、周而复始的风尘里,所蕴藏着的、无比坚韧的生命力。那是种子顶开板结土层的力,是根须在干旱中向下探寻的力,是人迎着风沙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力。这力,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,褪去了一切浮华的矫饰,变得像黄土一样朴实,像石头一样坚硬,最终化成了皱纹里的安详,和眼神里的深邃。
这,才是真正的浪漫。不是清风明月,不是浅斟低唱,而是认清了生活的所有粗糙与磨砺之后,依然能与之共舞,并在其中咂摸出属于生命的、磅礴的诗意。风尘起时,岁月无声,但每一粒飞旋的沙尘,都在吟唱着关于坚守、关于忍耐、关于在荒芜中创造生机的史诗。这首诗,写在龟裂的土地上,写在佝偻的脊背上,写在一代代人默默承继的掌纹里。它不需要被朗读,只需要被感受,在每一次大风起时,感受那扑面而来的、沧桑而滚烫的浪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