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则:4月12日,阴,午后微雨
窗外的老樟树是我今天的“日记本”。我盯着它看了二十分钟,起初觉得就是一棵安静的树。但慢慢地,我发现它的“安静”是假的。最高处的细枝在风里划着很小的圈,像在用天空写字;中间的叶子偶尔抖一下,可能是刚停下的麻雀蹬了一脚;最底下靠近树根的树皮颜色最深,湿漉漉的,蚂蚁排着队从一道裂缝里进去,那道裂缝像它的一道旧年轮,忘了合上。我以前觉得看树就是看个绿色,今天才发觉,光是“一棵树怎么动”这件事,就能写满一页纸。它没动,又好像全身都在动,只是各自按各自的节拍。雨点落下来的时候,叶子们接住的声音都不一样,老叶子闷闷的“噗”,新叶子脆脆的“嗒”,这棵树自己就在开一场小小的音乐会。
第二则:4月18日,晴,大风
今天盯着一片空地看。楼下的花坛,土刚翻过,还没种新东西,秃秃的。这有什么可看的?我硬是看了十五分钟。结果发现,这片“空”其实最忙。阳光照在上面,颜色每分钟都在变,从淡金色变成亮白色。风过来的时候,浮土表面像水波一样皱起来,漾开极细的纹路。两只灰喜鹊跳下来,用爪子扒拉土,找虫子吃,留下竹叶似的爪印。最让我愣住的是,一根极细的蛛丝,不知从哪儿飘来,一头粘在土块上,另一头在空中闪着光,狂乱地舞。它那么细,要不是反光,根本看不见。风那么大,它居然没断,只是把整块土当成了锚点,绷直了又松开。这片“空”里,装着整个天空的风、鸟的早餐、光的游戏和一根蛛丝的冒险。它什么都不长,又好像什么都在发生。
第三则:4月25日,多云转晴
傍晚,看云。我放弃了“像什么”的猜谜游戏,就只看它的“进行”。西边那一大团积云,底部平平的,顶部像沸水一样向上涌出无数蓬松的球。我盯着顶部一个凸起看,看它怎么慢慢膨胀、变亮、边缘被夕阳镶上金红,然后,它开始脱离母体,像一团慢放的蒲公英,缓缓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飘散开,融进深蓝的天幕里。这个过程用了大概七八分钟。我以前觉得云的变化快,现在才知道,只要你跟住其中一小团,它的生、住、异、灭,也是一部完整的史诗,只是用慢镜头播放。天彻底黑前,最后一丝云絮被染成灰粉色,然后不是消失,是“熄灭了”,像一块烧尽的炭。天空的日记,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