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:
此刻窗外路灯昏黄,像极了老家村口那盏。我坐在这儿,忽然特别想和你说说话。这些话攒了太久,面对面时,总被那些叫“不好意思”的东西堵着。现在写下来,反而自在了。
你记得我六岁那年学骑自行车吗?你在后面扶着后座,我蹬得歪歪扭扭。你说“别怕,爸扶着呢”,我就真的往前冲。骑了老远回头,才发现你早就松了手,站在原地冲我挥手。后来我摔了,膝盖磕出血,你跑过来第一句话是:“刚才不是骑得挺好吗?摔了,爬起来再骑就是了。”你没怎么哄我,只是把车扶正。那是我第一次模糊地懂,有些路,终究得自己瞪着眼睛往前骑,你在后面看着,比扶着更让人安心。
你总是不太说话。饭桌上,电视前,你像一堵沉默的墙。我青春期那些年,觉得这堵墙又冷又硬。有一回我和妈顶嘴,你突然放下筷子,只说了句:“好好说话。”声音不高,却让我瞬间哑火。那时不懂,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——你一辈子都在用行动告诉我,男人的担当,不是嗓门多大,而是把该扛的稳稳扛住,把该忍的默默咽下。就像咱家房顶漏雨那年,你一声不吭爬上爬下,补好了才下来吃饭,衣服湿透半句不提。
你手上那层厚厚的老茧,我小时候摸过,觉得硌人。现在想来,那每一块硬皮,都是日子一刀一刀刻下的印章。你靠这双手,把我们从土坯房送进砖瓦房,把田里的指望变成我书包里的课本。你从不说累,但妈悄悄告诉我,你晚上抽筋抽得厉害。爸,你把力气都化进了泥土,把期望都种在了我身上,自己却像田埂边那棵老槐树,风雨来了就挡着,晴天到了就荫着,不言不语。
这些年我在外头,离家越来越远。每次打电话,你还是那几句:“吃了没?”“钱够不?”“注意身体。”我以前觉得你话太干巴,现在倒觉得,这几句就是你的全部了。你的世界不大,装的就是这个家,和你那几亩地。你把“父亲”这个角色,活得像个最朴素的庄稼人,春种秋收,不问回报。
我也当了父亲。第一次半夜给孩子喂奶,手忙脚乱时,忽然就想起你。想你也是这么笨拙又小心地抱过我,想你也是这么睁着困倦的眼睛守过我。那一刻,我好像穿过岁月,碰到了年轻的你。爸,有些事非得自己走一遭,才能摸到你的温度。我才刚开始体会,你已默默走了大半生。
上*家,看见你蹲在门口抽烟,背弓得像张松了的犁。我想起朱自清写他父亲的背影,心里猛地一酸。那个能把我举过头顶、能扛起百斤粮袋的爸,真的被岁月磨小了。我站你身后好久,没敢叫你。有些心疼,一开口就怕变味儿。
这封信大概不会寄出去。你认得字不多,读起来也费劲。有些话,或许就适合这样搁着。我知道,你对我从没太多要求,就像你对那片土地,只求对得起汗水,不强求风调雨顺。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,你沉默的脊梁,早就是我心里最结实的那堵墙;你简单的道理,是我走南闯北的压舱石。
爸,天凉了,你那老寒腿记得套上护膝。少抽点烟,妈总念叨。家里一切都好,别惦记。我这边也都好,就是……有时候挺想老家灶台上,你烤的那个红薯。
于深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