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河滩,软得像一块刚揉好的新绿面团。风是潮润润的,带着青草与泥土苏醒过来的气息,一阵阵,不急不缓地涌过来。我握着那卷了半天的棉线轮,心里痒痒的,像是揣了只扑腾的雀儿。
终于等到一阵风势稍稳,我赶紧把“沙燕”举过头顶,逆着风小跑起来。线一紧,手一松,那风筝便像得了号令似的,身子一挺,摇摇晃晃地,竟真离开了地面。我赶紧放线,它吃着了风,劲儿便足了,一路向上,向上,将那根细细的棉线绷成了一道有生命的琴弦,在我指尖嗡嗡地颤动着。
风更畅快了些。我立在原地,不再奔跑,只是仰着头,一手稳稳地控着线轮,一手轻轻地提拉、放松。此刻,我觉得自己握住的仿佛不是线轴,而是整个春天流动的脉搏。那风穿过我的指缝,满盈而温顺,我好像真的把眼前这浩荡的、无形的春风,牢牢地“盈握”在了掌心。我拽一拽线,天上的风筝便点点头;风推一推它,我手心的力道便跟着变了变。这一拽一推之间,天地仿佛被这根线连通了。
风筝越飞越高,成了一个坚定的墨点,牢牢钉在湛蓝的天幕上。线轴上的线快放尽了,它似乎已触到了云朵柔软的边缘。我看着它,忽然觉得,我放飞的哪里只是一只纸鸢呢?我分明是把脚下这片刚刚泛青的草地,把耳边潺潺的流水,把裹着花香、草腥气的整个三月,都系在了这根线上。我用掌心这盈握的春风做力气,一下一下地,把鲜活的、蓬勃的“三月”,稳稳地拽上了云霄。它在那里飘着,地上的春天,便也跟着辽阔、飞扬了起来。
直到脖颈有些酸了,我才慢慢将线收回。风筝落回手里,轻飘飘的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——我的心里,也留下了一片被春风洗净的、三月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