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人,大概骨子里就刻着点儿“犯贱”的劲儿。这“犯贱”不是真去作恶,更像是一种对规整人生的轻微叛逆,一种对严肃正经的刻意疏离。总想把日子过得晃荡些,带点儿毛边,沾些尘土,才觉得那是活过的痕迹。于是,“一腔顽劣寄光阴”便成了心照不宣的注脚,是自嘲,也是宣言。
所谓“顽劣”,是心里那头不肯就范的小兽。它讨厌严丝合缝的计划,抗拒按部就班的阶梯。别人朝着明确的目标一路狂奔,我可能半路就被一朵奇形怪状的云勾了魂,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,一看就是半个下午。光阴金贵?我知道。可总觉得,若把这金贵的光阴全都浇铸在功利的模子里,浇出一块块标准而光亮的人生砖石,固然整齐好看,却少了温度,少了只属于我的、歪歪扭扭的指纹。我宁愿拿这光阴,去换一些“无用”的瞬间:比如在深夜里听一首老歌听到眼眶发热,比如为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而放弃赶路,比如对着一本书里一段毫无关联的话痴痴发笑。这些瞬间,填不饱肚子,换不来前程,却让生命有了蓬松的质感。这大概就是一种“贱”吧,在追逐效率的世界里,偏偏要去浪费,去蹉跎,去钟情于那些“不产生价值”的缝隙。
这“顽劣”,也是待人接物里那点不合时宜的“真”。学不会八面玲珑,讨厌虚与委蛇的套路。高兴了,嘴角能咧到耳根,藏不住事;不高兴了,脸拉得比马长,虽然过后常懊悔,觉得“真贱,何必呢”。可下次,大抵还是如此。对太容易得到的好意总存着点警惕,对那些带着距离的欣赏反而念念不忘。有时候,别人越说“此路不通”,心里那头小兽反而越发躁动,总想伸脚去试试,哪怕碰一鼻子灰,也觉得那灰是自己的,亲切。这不是勇敢,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固执,是明知有更圆滑、更轻松的路可走,却偏要挑那条磕磕绊绊的小道,只为对得起心里那点别扭的诚实。把这样的心性寄予光阴,光阴大概也会觉得头疼,像收留了一个永远不肯好好排队、总在队伍外东张西望的麻烦分子。
“寄”字里,终究有份托付的郑重。再顽劣的心绪,再跳脱的念头,终究是要托付给时间这条长河的。光阴不言,只是承载,它冲刷你,磨平你,也最终定义你。我把这一腔不怎么安分、不怎么好看的“顽劣”寄给它,不是指望它能将这些雕琢成宝,而是像一个孩子把自己最珍爱也最破烂的玩具藏进树洞。我知道它在里面,知道那是我最本真的样子,就够了。或许很多年以后,当时光把表面的毛刺都打磨光滑,旁人看到的是温润的轮廓,只有我自己知道,内里的芯子,还是那个不肯完全服帖的、带着毛边的“顽劣”模样。它没有被光阴改造,只是被光阴收藏了。
这大概就是“犯贱”的个性吧。不够好,不够聪明,不够讨喜,但足够真实。在一条条笔直的人生轨道旁,自顾自地长成了歪脖子树,还觉得迎着风的样子挺自在。一腔顽劣,寄予光阴,不求结果,但求过程尽兴,但求多年后回望,能对自己说:瞧,那家伙,还真就这么一路别扭而热闹地活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