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荷是忽然撞进眼里的。先前只顾着看一池粼粼的、被午阳晒得有些发白的绿水,待目光略一抬,满满一塘的粉与绿便毫无预兆地泼了过来,像一轴珍藏了许久的宋人册页,在盛夏的某刻,“哗”地一声,为你全然展开。水是沉默的宣纸,荷便是那纸上最得意、最酣畅的笔触。阔大的叶,一片挤着一片,重重叠叠地铺排开去,绿得深深浅浅,各有各的性情。有的平铺在水面,圆圆满满的,承着几颗流转不定的水珠子,阳光一照,便成了叶盘里滚动的银珍珠,风来也不肯落下,只颤颤地、盈盈地闪着。有的则高高擎起,边缘微微卷着,像少女提起的碧罗裙裾,带着一股子娇憨的、向上的劲头。而那绿,是沁到骨子里的。从叶心那一点柔嫩的鹅黄,渐渐地、慷慨地洇开去,成了温润的玉色,到了叶缘,竟凝成一道沉静的墨绿镶边,仿佛一场关于生命的、层次分明的独白。
花是这绿海里的诗眼。它们开得并不整齐,却错落得有韵致。这一朵,还紧紧裹着青桃似的苞,尖儿上却偷抹了一痕妃色,羞怯怯的,像个未解风情的少女,将万千心事都敛在紧闭的唇间。旁边的那一朵,却已开得全然忘我了。花瓣从中心舒展开来,一层层,一叠叠,粉得那样通透,仿佛能看见阳光在它细腻的肌理里缓缓流动。那粉也不是单调的,瓣尖颜色最浓,是颊上飞起的一抹酡红,渐渐淡下去,淡下去,到了瓣根,便成了几乎透明的、带着些微青意的白,干净得叫人心头一凛。最动人的是那将开未开的,外层花瓣已松动了,微微地张着,露出一线缝隙,里头更深的、更柔的色泽与香气,便丝丝缕缕地漏出来,惹得一只金黄的蜜蜂,急急地围着打转,嗡嗡地,吟着一段只有它们自己懂得的、热烈的渴慕。
若说花与叶是静默的,风便是那无形的指挥家。风不来时,一切是静的,静得能听见阳光在水面碎裂的细响。风一来,满池的生命便活了。荷叶先是轻轻一颤,像是被一个隐秘的念头惊扰,接着便“簌簌”地摇动起来,那一片连绵的碧浪,便从池的这头,款款地涌向那头。高高擎起的叶柄,成了最优雅的腰肢,随风俯仰,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、柔和的弧线。花也跟着摇曳,但它们似乎更矜持些,只微微地颔首,将一脉清芬,摇散在温热的空气里。这时,那承着水珠的平叶便有趣了,水珠子聚了又散,从这边滚到那边,终于叶身一倾,便“嗒”的一声,清清脆脆地落回水中,漾开一个极小的、瞬间即逝的圆圈,惊动了叶下凝神的一尾青鱼,“泼剌”一声,甩尾没入更深的绿影里去了。
水是荷的镜,也是它的梦。花的倒影,落在水中,被波纹揉碎了,又拼拢,成了一幅流动的印象画。那色彩,比真花更要朦胧,更要暧昧,粉溶进了绿,绿又化入了天光云影的徘徊。偶尔一瓣早凋的花,受不住自己的重量,悄然离了枝头,打着旋儿飘落,不偏不倚,正吻在自己的影子上,然后便静静地泊在那里,像一叶小小的、褪了色的胭脂船,不知要航往哪个温柔的梦里去。水下的景致更值得玩味,目光穿过清澈的浅处,能看见黝黑的泥,以及从泥中挣扎而出的、藕白色的根茎,它们纵横交错,沉默而有力,是水面所有风流的总根源。这繁华的、绚烂的、诗意的世界,原是从那样一片不见天日的混沌里生长出来的,想到此处,那一池的华美,便忽然多了几分深沉厚重的意味。
日光渐渐西斜了,颜色由灼目的金白,转成了醇厚的琥珀色,又给荷塘披上了一件温润的纱衣。背光的荷叶,边缘被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线;而向阳的花,则几乎成了半透明的,每一片花瓣里都像是贮藏了一小团暖融融的霞光。热闹了一日的蝉声,此刻也倦了,只剩下三两声慵懒的、长长的尾音。池塘边开始有了晚饭后散步的人语,轻轻的,碎碎的,混着远处市井隐约的声浪。但这荷,这花,这叶,却仿佛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。它们白日的鲜妍与活泼,在暮色里沉淀为一种安详的、静穆的美。像一曲评弹,嘈嘈切切的*已然过去,此刻正余音袅袅,将所有的故事与情致,都敛入那缓缓收束的、韵味悠长的尾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