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刚翻过村口的山头,把金子似的光哗啦啦洒进稻田,我就被阿爸从竹床上拎起来了。他往我怀里塞两个还烫手的煮红薯,蒲扇大的手一挥:“去,把老水牛牵到河湾去,让它吃饱,午后还要犁西坡那块硬地。”
我揉着眼睛,趿拉着一双旧草鞋,“吧嗒吧嗒”走在露水打湿的田埂上。老水牛“哞”地一声,算是跟我打了招呼,它认得路,走得慢悠悠的。我爬上它宽阔得像小土坡似的背,牛皮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,稳稳当当。牛角弯弯的,挂着我那个磨得发亮的竹哨。河湾不远,是一片丰茂的草滩,挨着清凌凌的小河。
到了地儿,牛绳一放,老水牛便自顾自埋头享用它的青草大餐去了,尾巴悠闲地甩着,赶走几只不识趣的牛虻。我彻底醒了,世界成了我的。躺在牛背上,天是晃悠悠的蓝,云是懒洋洋的白,慢吞吞地走,像河里泡发的棉花。风从稻叶尖上溜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痒痒地钻进鼻子。
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本卷了边的旧课本,有一搭没一搭地念。念到“牧童归去横牛背,短笛无腔信口吹”,我就摸出竹哨,呜哩呜啦地吹起来。哪有什么腔调,全是风的声音、水的声音、心里胡乱跑的调子。老水牛偶尔抬起头,嚼着满嘴的草沫,浑浊温顺的大眼睛看看我,又低下头去,仿佛在说:“吹你的,我听着呢。”
牛吃饱了,太阳也爬到了头顶心,热烘烘的。我把课本盖在脸上遮阳,迷迷糊糊打起盹。身下是老牛一起一伏的呼吸,像大地沉稳的心跳;耳边是河水的潺潺,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长鸣。世界简单得只剩下这些声响和气息,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,慢得像老牛反刍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脸上课本滑落,阳光刺得我眯起眼。远远看见村里升起几缕淡白的炊烟,扭扭曲曲地飘上天。阿妈该喊吃饭了。我坐起身,拍拍老牛的脖子:“走喽,回家!”它懂事地调转头,步子依旧不慌不忙。我两腿夹紧牛肚子,身子随它的步伐轻轻摇晃,望着越来越近的、被绿树掩着的黑瓦屋顶,心里盘算着午饭会不会有煎小鱼。
牛背很宽,也很稳,驮着我慢悠悠地走过田垄,走过小桥。那时我不知道什么叫“田园诗”,也不懂什么“童年滤镜”。只觉得风是自由的,云是闲散的,老牛是可靠的伙伴,而那一方河湾的绿草地,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。牛蹄“嗒、嗒”叩在土路上,那声音,多年后,成了记忆里最安稳的节拍,一声声,仿佛敲在梦回时分的窗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