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沉沉,村口那堆篝火正旺,火舌舔着黑暗,噼啪作响。老李头蹲在火边,手里攥着半截烟杆,浑浊的眼睛盯着火焰出神。他脚边卧着的大黄狗忽然竖起耳朵,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。老李头抬眼望去,只见远处田埂上闪过几点幽绿的光——是野狗群。它们远远围着火堆打转,既不敢靠近,又不愿离去。火光在它们眼里跳动,像极了某种蠢蠢欲动的欲望。
这场景让老李头想起父亲讲过的古话:“狗见火,要成精。”从前村里人信这个,说野狗若是对着火堆盯上三夜,眼里就会生出人的算计。如今没人信这些了,可老李头看着那些在明暗交界处徘徊的影子,总觉得心里发毛。他往火里添了把柴,火星子爆开,惊得野狗退了几步。但不过片刻,那些绿眼睛又围拢过来,比先前更近了。
第二天夜里,野狗来得更多。二十几条影子散在麦田里,沉默地蹲坐着。火堆这边也聚了几个村民,大家说着化肥涨价、孩子打工的事,偶尔朝黑暗里扔块石头。野狗们灵活地躲开,依旧守着那个距离。王寡妇抱着胳膊说:“这些畜生怪得很,上周还叼走了我家两只鸡。”有人接话:“后山垃圾场被开发商围了,它们没处觅食。”话音落在火光里,很快被柴火爆裂声盖过。
第三夜,月亮被云吞了。野狗群突然躁动起来,它们开始互相撕咬、低吠,绿眼睛在黑暗里划出凌乱的光弧。老李头看见领头那条独耳黑狗人立起来,前爪在空中刨抓,竟像在模仿人类添柴的动作。他背上窜起一股寒意,正要吆喝,忽然听见村尾传来尖锐的警报声——是养殖场的电子围栏被触发了。
火堆边的人们跳起来往村尾跑。手电光柱切开夜幕,照见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:上百条野狗像潮水般冲击着铁丝网,它们叠罗汉、咬合页,那条独耳黑狗蹲在废弃的挖掘机顶上,仰头发出长嗥。更远处,开发区工地的探照灯雪亮,推土机的轮廓像巨兽蹲伏。
人们挥舞铁锹驱赶,狗群却异常顽固。直到消防车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,高压水龙划破夜空,这场围攻才骤然溃散。野狗消失在田野深处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铁丝网上黏连的皮毛。老李头喘着粗气,手电光扫过挖掘机顶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只有一滩湿漉漉的痕迹。
天亮后,村长召集人在祠堂开会。开发商派来的代表西装革履,摊开规划图指点:“这片以后是温泉酒店,狗群必须清理。”有人小声说:“是咱们先占了它们的地盘。”代表推了推眼镜:“补偿款下周到位。”祠堂里烟雾缭绕,没人再看墙上“六畜兴旺”的旧匾额。
第七天傍晚,推土机开进了垃圾场。老李头蹲在村口,发现火堆边再没有绿眼睛闪烁。他以为事情结束了,直到半夜被凄厉的狗吠惊醒。推开窗,看见后山升起滚滚浓烟——不知谁点燃了荒坡上的枯草,火线正朝着开发区工地的建材堆场蔓延。夜风里飘来刺鼻的汽油味。
全村人都冲出来救火。火光映红天空时,老李头瞥见山坡高处立着一排黑影。那些狗静默地望着山下奔忙的人群,望着火龙吞噬堆放的板材和油漆桶,望着人类用自己引燃的火焰,去扑救另一场更凶险的火。独耳黑狗站在最前方,火光照亮它残缺的耳朵,竟像给野兽戴上了半副王冠。
消防车的鸣笛再次响彻山谷。老李头瘫坐在田埂上,摸出烟杆却怎么也点不着——他的手抖得太厉害。火光在眼底跳跃,他突然想起父亲没说完的后半句老话:“……可要是人先成了精,连狗都要学着你纵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