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,家里就忙开了。奶奶端出珍藏的木模子,招呼我和她一起做枣花馍。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,一捏一转,就成了灵动的燕子或胖墩墩的刺猬。我学着她的样子,却总把“元宝”捏得歪歪扭扭。她笑着把我的“作品”也摆进蒸笼:“不怕,自己做的,蒸出来都带着福气呢。”
除夕的重头戏是贴春联。爷爷总要亲手写。他裁好红纸,研浓墨,屏息凝神才落笔。今年他握着我的手,一起写下“花开富贵,竹报平安”。他手心温热,带着微微的茧,笔杆在我俩指间传递着力道。当最后一个“安”字收笔,他端详着,眼里有光:“这字啊,得带着人味儿,墨才活。”
年夜饭是热腾腾的团圆锅。爸妈从外地赶回,带回了南方的腊味。姑姑捎来熏鱼,婶婶炖好了鸡汤。各种食材汇进一口大铜锅,咕嘟咕嘟冒着香气。大家挤坐在圆桌旁,筷子碰在一起,话茬也连在一起。说着家常,也说着这一年的奔波与收获。电视里的欢歌成了背景音,此刻的喧闹才最真切。
零点的鞭炮声准时炸响,爸爸带我下楼放烟花。火花“咻”地窜上天,绽开成金色菊花。我捂着耳朵躲在他身后,看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,全是笑意。那一刻,喧闹的世界仿佛静了下来,只有硫磺的独特气味,混着寒夜的清冽,钻进心里,成了年的味道。
年初一早晨,枕头下果然有压岁钱。红包旧旧的,是奶奶用往年对联的金纸亲手糊的。我拆开,里面除了崭新的,还有几颗桂花糖。糖纸都有些黏手了,定是藏了很久。我把一颗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味道化开,忽然懂了奶奶那句:“老辈传下来的甜,才是真甜。”
这就是我家的年。它不在别处,就在捏面团的指缝里,在联墨交融的笔画间,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,在那声捂耳躲避的爆响里,在一张反复使用的手糊红包中。岁岁年年,这些琐碎又郑重的瞬间连缀起来,成了我们一家人最厚实的情感家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