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墙根下,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青石板,是我童年影子的画布。夏天的风,是唯一的画家。
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带着晒谷场的热气、荷塘里水草的腥味,还有远处林子里知了扯碎了的鸣叫。它一来,我画在墙上的影子就开始活了。先是矮墩墩的一团,像个圆滚滚的瓦罐,那是正午我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。风一推,那影子便淌下来,拉得细长,一下子窜到了墙头,变作一个挥舞竹竿的瘦高个,那是我在臆想中与看不见的敌人作战。影子是我的另一个我,一个更自由、更听风指挥的我。
风里藏着各种声音,也藏着各种气味。午后,风是粘稠的,带着母亲在灶间熬煮绿豆汤的甜香。那香气被风拉成丝,缠绕在影子上,影子便也仿佛有了甜味,懒洋洋地贴在墙上,不愿动弹。黄昏时分,风变凉了,像井水里浸过的绸子,拂过汗津津的脊背。这时候,风里混进了炊烟的气息,还有各家各户飘散的饭菜香。我的影子被这风拉得老长老长,一直伸到巷子的另一头,仿佛急着要回家,却又被我的脚钉在原地。影子在暮色里变得模糊,最后和深蓝的夜色融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最妙的,是暴雨来临前的风。天色骤然暗下来,风不再是温和的,它变得有力、蛮横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,发出呜呜的吼声。墙上的影子剧烈地摇晃、变形,像一面狂舞的、黑色的旗。我站在风里,张开双臂,感觉自己的影子快要被风从墙上撕下来,吹到天上去。那一刻,我一点也不害怕,心里充满了奇异的兴奋。我仿佛和我的影子一样,成了这浩大风暴的一部分,即将挣脱一切,去往一个未知的、激烈的地方。雨点砸下来的时候,我还是会抱着头跑回屋里,留下那个狂舞的影子,瞬间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。
如今,我早已离开了那面画满影子的墙。夏天的风,在城市高楼间穿行,变得规整而乏味,再也拉不出那样千变万化的影子。但我总觉得,我身体里的一部分,或许就是那个被夏天的风留在墙上的、变幻不定的影子。它没有跟着我长大,它永远活在那个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午后,是热的,是香的,是躁动不安的,也是无忧无虑的。它是我童年最确凿的证据,风一吹,便隐隐绰绰地,在记忆的墙上,重新浮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