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推窗,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,像薄荷水洗过肺腑。这才发觉,秋意已然浓稠如蜜了。前几日那一点点的凉,还是试探的、羞怯的,藏在晨昏的衣袖里;如今,它却大大方方地占据了整片天地,给这人世间,不声不响地换上了一副新妆容。
抬头看天,那天空仿佛被一只巨手反复漂洗过,蓝得那样透彻,那样高远,没有一丝儿云絮的牵绊。偶尔有雁阵横空,拉出一条长长的虚线,像是写给这寂寥长天的一行无声诗句。阳光呢,也变了性情。不再是夏天那泼辣的、晃眼的、带着火气的白光,而是成了融融的、醇厚的、流金似的暖光。它斜斜地铺下来,给屋角、给檐瓦、给行人的肩头,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,看着便觉得心里踏实。
最热闹的,要数那漫山遍野的草木了。它们像是约好了,要赶在这一季,办一场最盛大的告别宴会。枫叶是这场宴会的主角,举着满树的红,那红并非一种:有少女脸颊似的绯红,有醉意微醺的酡红,有熟透果实般的深红,层层叠叠,在阳光里燃烧着、跳跃着。银杏最是慷慨,将攒了一年的金箔,全抖落出来,挂在枝头,风吹过,哗啦啦地响,是碎金碰撞的声音。那叶子落在地上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每一步,都像踩在了秋日的琴键上。至于那些松柏,便是一袭沉稳的墨绿袍子,衬着这姹紫嫣红,显得格外庄重,像是这华美舞台的沉默背景。
田畴也换了装束。稻谷垂下沉甸甸、金灿灿的头颅,风一吹,便涌起连绵的、温顺的波浪,空气里满是谷粒干燥而饱满的甜香。农人的脸上,那皱纹里都盛着光,是太阳的颜色,也是收获的颜色。菜园子里,瓜果们也到了最体面的时候:南瓜黄澄澄地卧着,冬瓜披着一层白霜,茄子紫得发亮,辣椒则红得像一串串小鞭炮,热闹得很。这些颜色,又厚实又温润,仿佛能捏出汁水来。
人间的事,也跟着这节气慢了下来。午后,巷口的老槐树下,总有几个老人靠着竹椅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,脚边蜷着打盹的黄狗。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影,在他们身上印下晃晃悠悠的光斑。夜来得快了,也静得深了。月色格外清明,像一汪凉水,静静地泻在院子里。虫声不再像夏夜那般焦躁地聒噪,只剩下墙角蟋蟀几声寥落的、清冷的试弦,仿佛在吟咏这最后的、也是最好的时光。这时节,泡一壶酽茶,或温一壶淡酒,对着窗外那轮渐渐丰满起来的月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便觉自己也是个自由的人了。
秋意浓时,万物都敛去了锋芒,露出内里最本真、最安详的质地。它不是凋零的前奏,而是一场盛大的、静穆的呈现,是人世间一场不动声色的换装。当繁华落尽,铅华洗去,那份*出来的、带着些许苍劲的筋骨,才最耐看,也最让人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