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角的桂花树一开,中秋就到了。那香气霸道的很,不声不响就钻满了整个巷子,黏在衣角上,留在头发丝里,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甜津津的味儿。可今年的甜味儿里,却掺着点我自己的涩——爸妈都在外地,这个节,怕是要和爷爷奶奶对着月饼过了。
奶奶从下午就开始忙。厨房里叮叮当当的,油锅滋啦一响,那股熟悉的、让人安心的烟火气就飘了出来。爷爷呢,照旧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,戴着老花镜,一遍遍擦拭着那个锃亮的黄铜老月饼模子。模子上刻着繁复的“如意祥云”,边角都磨得温润了。“这物件,比你爸爸年纪还大。”爷爷说着,把和好的面团塞进去,轻轻一磕,一个胖墩墩的月饼胚子就落了下来,花纹清晰得像是印上去的。我看着,忽然觉得那花纹里藏着的不是祥云,是密密麻麻的、说不清的年月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像一滴浓墨化在了清水里。圆桌搬到院子当中,奶奶端上来的菜把桌子压得吱呀响。正中是那只油亮亮的桂花鸭,旁边围着一圈菱角、芋头,还有一小碟淋了糖浆的桂花藕。少不了爷爷刚烤好的月饼,酥皮层层叠叠,隐约透着里面暗红的豆沙馅。菜齐了,人却没齐。爷爷看了看桌上多摆出的一副碗筷,又望了望门口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没说话,只伸手把那只最肥的蟹,放到了空碗前的碟子里。
月亮就在这时,毫无预兆地升起来了。不是缓缓地,而是“噗”一下,从东边屋脊上跳了出来,又大又圆,金黄的一轮,像爷爷那块珍藏的、从未示人的古玉,忽然滚到了深蓝天鹅绒上。清辉水一样泻下来,院子里的青砖地成了白晃晃的一片,每个人的眉目都变得柔和了。桂花的香气仿佛被月光蒸过,愈发浓郁醇厚,和桌上食物的热气缠绕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,哪是天上清光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视频接通,爸爸的脸挤在小小的屏幕里,背景是灰白的临时板房。“吃上了没?”他嗓门很大,带着笑意,“看到月亮没?我们这儿也能看见,就是没家里头的亮,也没家里的香。”妈妈也挤进来,细细地问月饼甜不甜,蟹黄肥不肥。我把手机转了一圈,给他们看满桌的菜,看爷爷奶奶笑得眯起来的眼,看头顶上那轮仿佛专为我们而亮的月亮。屏幕里外,话声、笑声、碗筷声,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桂花香,忽然就搅成了一团。那副空碗筷前,好像瞬间就坐满了人。
爷爷端起酒杯,向着月亮,也向着屏幕,轻轻一举:“都在了,团圆了。”我忽然全懂了。团圆哪里仅仅是物理距离的消失呢?它是爷爷手下那枚有花纹的月饼,是奶奶熬的那碗桂花糖浆,是此刻穿过千山万水,共同照在我们身上的同一片月光,更是这满院子的、化也化不开的桂花香。这香气把今夜的月亮、远方的亲人、眼前的笑脸,牢牢地粘在了一个叫“家”的圆里。
那个晚上,我嚼着桂花香的月饼,觉得那甜味一直沁到了心底最深处。往后的岁月里,无论我走到哪里,只要中秋桂花开,我便永远走不出那个月满人间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