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樟树撑着漫天的绿,风一过,叶子沙沙响,像在翻一本潮湿的旧书。田埂是随手甩出去的墨线,歪歪扭扭,却把天地裁成一块一块的。这边是刚翻过的泥,乌油油的,蒸着一层蒙蒙的地气;那边稻子正抽穗,青里透出些微黄,密密地挤着,风来时齐刷刷弯一下腰,又慢腾腾直起来,那绿浪便柔柔地滚到远山脚下去了。
水塘静得很,像个遗落的镜子。菱角的紫花星星点点,细看才有。一只白鹭单脚立着,久了,才倏地伸长脖子,啄一下,又凝住。田沟里的水偷偷地流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只看见几茎草叶轻轻地晃。偶尔有田螺沿着埂壁爬,留下一道银亮的、断断续续的痕。
农人戴着草帽,身影在垄沟间一起一伏。锄头落下时,带起一团土腥气,混着草根的清涩。他歇晌时,就坐在埂边石头上,摸出旱烟咂吧两口,眼望着自家那片田,不说话。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吃饭的拖长调子,穿过晌午的日光,变得飘忽忽的。
野径边的蒲公英,绒球已经散了,只剩光秃秃的秆。车前草却肥嘟嘟的,叶片厚实实地贴地长。那些不知名的野花,紫的、黄的、小得像米粒,挤在草丛里,自己开给自己看。蝴蝶是白的,飞得忽高忽低,影子在草尖上一掠就没了。
日头慢慢偏西,光线斜过来,给万物都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。炊烟从屋瓦间袅袅升起,先是直的,后来便软软地化在暮色里。田野渐渐暗下来,成了深浅不一的墨块。蛙鸣试探着响起两三声,很快就连成一片,潮水似的漫开。偶尔有鸟扑棱棱从竹林蹿出,惊破这一片喧闹的寂静。
夜露悄悄下来了,稻叶尖上凝着一点一点的水光,远处人家的灯火,黄黄的,暖暖的,像浮在墨海里的几粒星子。